第14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及其余波


14.1 参战、野心及与希特勒的联盟

如同一战一样,意大利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也认为自己站在了必胜的一方。在一战中,意大利觉得战争一年内就会结束,结果战争拖了三年,榨干了意大利的资源,也埋下了法西斯崛起的隐患。但在一战中,意大利的确是站在胜利的一方。在二战中,意大利却选择了输家,国家遭到分裂,比内战还要惨烈,尽管由于美国的大力支持和帮助,意大利得以从1919-1921年的经济危机中走出来,避免了经济的大崩溃。

1939年5月22日,意德签署《钢铁公约》,设计共同对付法国和英国。9月,希特勒袭击波兰。在这之前,德国与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意大利仍在犹豫,继续保持中立。与其它的欧洲强国相比,意大利的工业较为落后。在汽车制造业等对军事尤为重要的领域,意大利的规模只相当于法国或英国的15%。汽车制造业的落后使得意大利很难促进军队的机械化发展。意大利工业占国民生产总值的份额甚至低于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和瑞典,更别提和其它大国相比了。

那年春天,法国和英国认为,只要许一些好处,意大利就会保持中立。意大利的司令官们实际上已经意识到,他们的军事装备非常落后。即便是意大利可以生产一些初级的自动枪支和鱼雷,军队的大部分武器也早已经过时。

在上层领导方面也存在问题。墨索里尼一人总控三军。其结果就是,军事行动缺乏中央指挥,三军各自为政,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兵种之间的相互协作与配合。但是,也许意大利认为这不是大问题。1940年6月10日,在德国入侵之后,法国政府逃往波尔多,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墨索里尼觉得,战争很快就会见分晓了,于是对英法宣战。他还称,“只需死个几千人,我就能作为参战一方坐在和平会议谈判桌旁了。”[1]但是不久之后,意大利侵入法国南部的军队就被加固的阿尔卑斯战线挡住,止步不前了。

意大利的困难处境,在1940年6月24日得到缓解,因为这一天法国向德国投降了。意大利占领了法国境内和意大利相邻的领土,但不包括科西嘉和突尼斯,德国将这两个地区留给了法国。之后,柏林寻求与法国政府的残余进行合作。

意大利军队随后在各条战线上的整体表现均十分糟糕,尽管有个别的小股部队或个别士兵在埃塞俄比亚、南斯拉夫、北非和希腊十分英勇。在北非和希腊战争中,意大利军队遭遇阻碍之时,德国军队会施以援手。意大利军队先是单独作战,之后得到德国军队的帮助,但最后仍旧没能攻下孤立无援的马耳他岛。尽管这座岛屿靠近西西里,而且岛上一些居民情感上更亲近邻居意大利,但是岛上守兵非常英勇。

这些情况都在意料之内。意大利军队缺乏充分的准备,指挥不当,士气不足。尽管如此,海军仍是让人略感吃惊。意大利海军虽然没有航空母舰,但在地中海范围内,理论上要强于英国海军。在1940年11月11日,英国空军进行了一次大胆的操作,开启了历史上第一场只出动飞机的舰舰攻击。英国一艘航母装载着为数不多的复翼鱼雷轰炸机,对停靠在塔兰托港的意大利海军舰队进行了轰炸。尽管在浅水区,英国军队仍然使用了空中鱼雷。英国舰载飞机重创意大利战舰也标志着,在全球范围内,海军航空兵开始确立起对装备了重型武器的战列舰的优势。几个月后,在太平洋战场,海军航空兵发挥了巨大作用。

这次轰炸对意大利海军起到巨大的震慑作用。此时,海军是意大利三军中受法西斯影响最小的,而且还有所保留,并未完全参战。一年后,日本人认真研究了这次轰炸,如法炮制,偷袭了珍珠港,希望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但结果却正相反,美国受此刺激,加入战争行列。

在德国将最好的将军埃尔温•隆美尔派至非洲之后,意大利军队迎来了其荣耀与希望的时刻。与隆美尔同时到来的还有德国强大的、富于创新的工业专门为沙漠战争制造的武器。尽管最初阶段,德意联军在非洲取得胜利,但随后还是被棋高一着的伯纳德•蒙哥马利将军击败。不久,英国占领北非,并蓄势待发,准备进军西西里,将战火燃至意大利。在这之前,轴心国力量已经在俄罗斯遭到毁灭性打击。在俄罗斯战场的意大利军团尽管装备落后,却尽最大努力进行战斗,表现已经非常好了,可是在俄罗斯的失败让法西斯主义者感到脊背发凉。他们不久就意识到,战争真的会像墨索里尼预期的那样,很快会结束,但可能是以的德国的战败而告终的。

1943年7月10日,英美联军在西西里登陆,未遇到任何抵抗。在这之前,美国已经派遣间谍打入当地的大家族和被墨索里尼镇压过的黑手党组织内部了。间谍的工作加上意大利军队士气低迷、装备落后,因此意大利的抵抗在几周内就崩溃了。如果墨索里尼不能保卫意大利,那么人们就不会支持他。而且,希特勒也拒绝为意大利南部提供足够的支持。此外,德国的战线拉得太长了,德国军队要同时在很多战线作战。

意大利失败了。随后,意大利的将军们和法西斯的一些高层同时觐见国王。在7月24日和25日的晚上,他们举行会议,罢免了墨索里尼的职位,并选择巴多格里奥将军来接替他。表面上战争仍在继续,但实际上,与同盟国之间紧张的谈判不久就开始了。当时同盟国正准备进军大陆。9月3日,美国人穿越卡拉布里亚,并于9月9日在萨勒诺和塔兰托登陆,未遇到任何抵抗。同一天,国王和巴多格里奥离开罗马,逃往南部。意大利军队没有指挥官,也没接到任何命令,试图坚持几天,但最终大部分投降了德国。

德国人现在已经意识到意大利半岛的全面崩溃,因此接管了所有要害位置。9月11日,国王求和,其时美国人实际上已经到达那不勒斯的门口。国王转换立场,与美国人结盟。新政府在布林迪西成立,意大利宣布与同盟国并肩作战。

14.2抵抗战争和思想路线分歧

1943年12月12日,德国空降兵突击队救走了被关押在阿布鲁佐监狱的墨索里尼。守卫的意大利士兵未作任何抵抗,甚至在德国人带走他们的这位“贵宾”时还敬了个礼。

这个小插曲充分显示了意大利当时的矛盾。国家从骨子里遭到分裂。当意大利觉得德国人会赢的时候,就与他们结盟,而当意大利意识到德国人要输的时候,立刻抛弃了他们,选择站在胜利的一方。当英美联军占领意大利南部,而德国军队驻扎意大利北部的时候,意大利的这种“墙头草”行为,在很多意大利人看来是背叛,而且毫无羞耻之心,他们因此坚持站在德国人一边,只是出于这种心理,而非其它的意识形态的原因。

另一方面,内部也有反对的声音。在德国人占领的意大利北部地区,墨索里尼成立了萨罗共和国。而意共在北部地区也保留了非常庞大的网络和组织,成为1944年开始的游击战争的主要力量。游击战争得到同盟国的支持,同盟军会为游击队空投武器和通信装备。在党派方面,有自由党、共和党、社会党要求正义和自由的分支以及天主教党派。但是占大多数的主要力量还是共产党。这是一场意大利人对意大利人的战争,但交战双方均是在外国势力的保护和控制下,因为其自身力量太弱,靠自己无法战斗。

意大利基本上没有发生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很多犹太人被修道院保护起来,还有一些被乡下的农民保护起来。1943年11月,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的犹太人被驱赶至奥斯维辛集中营。来自都灵的普利莫•利瓦伊就是其中之一,他有幸活了下来,创作了大量令人震惊的文学作品,描述在集中营的可怕经历。据估计,在大屠杀中共有7500名意大利犹太人遇害。

在最初几个月的成功之后,同盟国方面认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意大利战场取得胜利。但是德国人介入了,重组了意大利军队,战争变得比预期的困难得多。意大利的山岭地形,再加上轴心国力量激烈的抵抗,使得同盟国无法发挥其两大最突出的优势:一个是全机械化部队,另一个是地毯式轰炸。正是这两大优势浇灭了德国的士气,削弱了德国的工业生产。

此时的墨索里尼早已不复当初,摇摇欲坠,病弱不堪,只不过是希特勒,这个他当年轻视的人手中的一个傀儡。1944年,他判处哄他下台的叛徒死刑,其中包括他的女婿加莱阿佐•齐亚诺。齐亚诺曾任外交部长和意大利驻上海及天津领事。

就在盟军攻破防守意大利北方的哥德防线几个月之前,党派力量冲在了英美联军的前面,未来的社会党总统桑迪罗•皮蒂尼率队一马当先,占领了米兰。米兰的德军司令投降了皮蒂尼,而非美国人。在抓捕墨索里尼方面,美军也落后于意大利人。

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官员一直在追踪墨索里尼,但是却被化名为瓦莱里奥的共产党指挥官占了先。在墨索里尼和他的情人贝塔西试图逃往瑞士时被瓦莱里奥突袭。[2]4月28日,就在战略情报局的人到来前几分钟,瓦莱里奥将墨索里尼和贝塔西射杀。据称,共产党人得到了墨索里尼随身携带的钱财,并将其用于随后和资本主义的对抗。4月29日,墨索里尼、贝塔西和其他法西斯分子的尸体被运回米兰,人们对尸体射击、殴打、吐口水泄愤,之后这些尸体被倒挂在洛雷托广场的一家加油站。

墨索里尼不体面的死亡之后,接踵而至的是一系列点缀于战后时期的神秘事件。直至现在,瓦莱里奥的身份还没有确定。有人说他是共产党高级官员沃尔特•奥迪西沃,有人说他是后来成为共产党领导人的路易吉•隆哥。

1943年9月,日本对意大利的投降感到十分震惊和愤怒。立刻围捕了在日本和伪满洲国的意大利公民,盘问他们是支持国王还是支持墨索里尼。说支持国王的人被拘禁在条件恶劣的集中营,直到战争结束,而支持墨索里尼的人则可以照常生活,但是也受到日本秘密警察的严密监视。

意大利已经准备迎接和平了,但是几处积年的伤口仍在流着血。法西斯和反法西斯力量之间的裂痕已经迁延数十年,即将溃烂流脓了,因为这触及到一个关于荣誉和忠诚的痛处,涉及到独立战争中很多军事上的失败。此外,新法西斯主义者感到十分光荣,因为他们不论风雨一直支持墨索里尼。共产党人也感到十分光荣,因为他们一直坚持反对法西斯,哪怕是经历了数十年的压迫。而那些中间派则同时遭到敌人和盟友的唾弃,被认为是懦夫,墙头草随风倒。

但是,一个新的更大的分歧在未来数十年里让意大利人时刻保持警觉。为解放做出巨大贡献的共产党人想要继续与自由党进行战斗,其中的一些自由党人最初支持法西斯,如今得到了美国的支持。

随着国家艰难地走向和平,意大利出现了另一个大多数人都未察觉的痛处,那就是黑手党。

14.3黑手党的重生及其在反共运动中的作用

如前所述,在加里波第攻入南方后,黑手党变得十分活跃。桑焦尔吉的报告显示,在世纪之交,黑手党在西西里东部和巴勒莫地区已经是根深蒂固。萨尔瓦多•卢波[3]认为,黑手党的根主要是通过暴力垄断水源建立起来的。而水源对于有巴勒莫黄金之称的柑橘类水果是必须的。在全欧洲范围内,柑橘的价格非常高。在桑焦尔吉的报告以及对大多数涉案黑手党人员赦免事件之后,黑手党在巴勒莫地区持续繁荣。而“mafia”一词可能来自阿拉伯语的“mahyas”,意思是骄傲的、自大的。

同时,在那不勒斯也有一个相似的犯罪组织叫克莫拉。其成员科科罗和妻子遭暗杀。官方就暗杀事件进行调查,迫使克拉莫解散。与西西里的审讯相反,一位叫阿巴特马乔的成员交待了组织的所有内幕工作。那不勒斯的法官重判所有涉案人员。因此,在1915年5月25日,克拉莫在成员遭逮捕和遭到警察的严厉镇压后,宣布解散。这些成员觉得,与在一个被国家根除的组织里相比,解散后以个人身份能更好地生活。

同时,卡拉布里亚的土匪、强盗和生活在山区的人也组成了犯罪帮派“ndrine”,即光荣会,“ndrangheta” 一词来源于希腊文,意思是“荣誉”和“美德”。黑手党和克拉莫是以城市为基础,而光荣会的大本营则是山区的农村,而且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光荣会一直是处于边缘位置。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克拉莫重组。

只有西西里黑手党的活动未受到任何干扰。他们与西西里东部的大家族和要人之间有着共同的利益,他们保护这些人,同时也受到这些人的保护。在加里波第远征以及盟军进入意大利之后,黑手党与政治之间产生了复杂的联系。与那不勒斯和卡拉布里亚的犯罪团伙不同,黑手党不只是底层人、工人和农民的组织,它的成员还包括大地主、专业人员,甚至牧师。

很难衡量黑手党在二十世纪初的影响力,他们主要集中在西西里东部和中部地区。他们的势力强大到足以杀害纽约警探乔•彼得罗西诺。彼得罗西诺1909年来到巴勒莫,调查在美国进行敲诈和收取保护费的犯罪组织“黑手”。他在3月12日遇害,他的死表明大西洋两岸的黑手党有重要的联系,彼此互相促进。西西里和美国的黑手党勾结在一起,特别是在开始阶段,控制意大利在美国的移民社区,从而又强化了黑手党在西西里的势力。

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有很多民族犯罪组织竞相进行利益丰厚的酒水走私和贩卖活动,黑手党是其中之一。与他们在美国不断扩张的活动相比,黑手党在西西里遭到镇压。打击黑手党的命令是墨索里尼发出的,由地方长官切萨雷•莫里执行。黑手党因此在西西里沉寂,转入地下活动一直到1943年。当时黑手党成员被派往西西里为美国登陆做准备,同时削弱意大利军队的抵抗,与1860年加里波第登陆西西里之前的操作相似。当时,加里波第受到英国人的协助。

这使得黑手党获得新的立足点,而且在国内和国际都具有了筹码。此外由于这些年里国家政府的缺席,黑手党的地位得到加强。英美联军实际上掌管了西西里,他们日益依赖意大利裔美国人的支持,而这些人或者与黑手党有勾结,或者本身就是黑手党成员。

在很多自由党和平民党人士看来,意大利战后形势很令人担忧。在北部,社会党和曾经领导抵抗法西斯的共产党正在重新联合,他们即将统治意大利,并将意大利转变为社会主义国家,虽然根据《雅尔塔条约》,意大利被划归西方势力范围。他们正在藏匿武器,为内战做准备,很多人将之视为反抗法西斯战争的延续。在斗争结束后,北部很多地方立即围捕并就地处死法西斯投敌者。很多意大利人觉得,这是共产党掌权后会发生的事的预演。

冷战的阴霾笼罩着整个国家,内战的幽灵渐渐逼近。1946至1949年间,希腊共产党在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和保加利亚的支持下兴起,遭到血腥镇压,镇压背后的支持力量是英美联军。意大利的发展趋势与希腊类似,数千名激进分子已经准备投入战争。共产党即将组织分配土地,动员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亚的贫穷农民。社会党-共产党联合集团在南部的支持率迅速上升,共产党看起来很有可能在1948年的大选中获胜。但在那之前,一些派系和大地主想使西西里从意大利独立出来,加入美国。

在这种情形之下,基督教民主党决定与黑手党签订条约,毕竟如果他们不这样做,黑手党就有可能与共产党合作,帮助共产党获得政权。基督教民主党是意大利天主教势力建立的最大党派,领导人是阿尔契德•加斯佩里。这个党派诞生于奥地利统治时期的特兰托。

14.4统一后的第一届征服及冷战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意大利仍有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意识到自己曾经支持纵容法西斯的发展壮大,国王维克托•艾曼努尔三世让位于其子翁贝托二世。铁托领导的南斯拉夫共产党接管了伊斯特利亚半岛及岛上的意大利人。这些人因为当年站在法西斯一边,因而害怕受到惩罚,流亡到那里。过去的十年里,的里雅斯特的归属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共产主义的浪潮看来是势不可挡。1946年6月2日,意大利就是否保留君主政体发起的全民公投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在公投中,54%的人投票反对保留君主政体。同一天还选举出556名国民代表,其中207人来自基督教民主党,115人来自社会党,104人来自共产党。也就是说,社会党和共产党的代表人数加起来要比反对共产党的基督教民主党多12名。共产党掌权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单一制政府统治了意大利达一年时间,但是在1947年,迫于美国的压力,共产党被逐出政府。意大利与苏联的关系也变得紧张,冷战氛围日益浓厚。

在这一形势下,代表大会起草了一部宪法。根据这部宪法,想要获得绝对的权力十分困难。因为代表们对当年一小撮法西斯势力威胁议会窃取政权的行为仍心有余悸,因此特地进行了防范。他们起草宪法也为了防止共产党和社会党在选举获胜后,将民主国家变为独裁国家。

宪法设计了完美的权力平衡,法律的通过需经过参议院和众议院投票表决。而两院的议员是根据不同选举体系选举出来的,参议员是由获得票数多的人担任,而众议员是按人口比例选举出来的。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在意大利进行独裁统治。

1948年4月18日,意大利议会共和制的第一次大选在紧张的氛围下开始了。在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于1948年2月发动政变以后,美国提高了对苏联的警惕,害怕社会党和共产党联合的极左联盟在大选中胜出,会将意大利拉至苏联阵营。因此,天主教廷在几十年里第一次站出来,敦促人们投票反对无神论的共产党,同时宣布把共产党逐出教会。

在这次选举运动中,基督教民主党极尽能事在言语上抹黑政治对手,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宣称,在苏联,子女将父母送进监狱,孩子们也是国家所有,人们还会吃自己的孩子。他们还对选民言之凿凿地说,如果左翼获胜,哥萨克人会将马匹圈养在圣彼得大教堂。

这些夸大其词的言论的源头是苏联,那里子女被迫谴责父母,孩子们很小就会去幼儿园。乌克兰在二三十年代大饥荒时期,有孩子饿死后,人们会易子而食。基督教民主党的最终警告就是,“在隐秘的投票站,斯大林看不到你,但上帝可以。”

社会党分裂为两派:一派由南尼领导,与共产党合作;另一派由萨拉盖特领导,站在美国一边。

意大利共产党很难约束党内的激进分子。这些人在战后立刻进行了暴力的报复行为。受此暴力行为影响的地区包括艾米利亚的所谓红三角地区、利古里亚区内的热那亚和萨沃纳附近。在盟军逐渐深入意大利期间,法西斯和其它党派都曾有过暴力行为。但总体来说,意共并不是很热衷通过暴力获得政权。

意共得到苏联的援助。但美国手里的资源更为丰富,并宣布实行马歇尔计划,对欧洲国家进行慷慨的经济援助,帮助它们恢复元气,并帮助结束欧洲国家间长达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冲突和敌对关系。此时的意大利,其国内的共产党是西欧最大的共产主义党派,与社会主义国家南斯拉夫和中立的奥地利相邻,北部是遭到分裂的德国。意大利的大选对于正在进行中的冷战尤为关键。

4月19日,基督教民主党在大选中获得压倒性胜利,获得了参众两院的大多数席位。美国杂志《时代周刊》将加斯佩里作为封面人物,并在头版头条刊载了他的故事。

在这种形势下,基督教民主党本可以单独组建政府的,但它与所有其它反法西斯和反共的党派一起组成了联合政府。联合政府的模式一直持续到冷战结束。意大利加入了西方的军事联盟北约组织,并在1957年成为美国赞助的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创始成员之一,这一组织是欧盟的前身。

美国当时想建立一个基于共同的经济利益的集团,从而与苏联不断增加的卫星国相抗衡。有趣的是,欧洲经济共同体中的三个关键人物分别是意大利的加斯佩里、法国的罗伯特·舒曼和德国的康拉德·阿登纳,其中加斯佩里出生并成长于奥地利统治下的特兰托,舒曼出生并成长于德国占领时期的阿尔萨斯,三人出生并成长的环境均是德国的天主教地区。这也许是神圣德意志帝国的文化遗产。当年,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合约》试图超越国界线,将欧洲各国绑在一起,如今将欧洲各国联合起来的事业在共同的天主教基础上起步了。

这也标志着教廷再次成为政治领袖,它一直活跃在反共战场的最前线。梵蒂冈号召西欧的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共产主义的威胁。而且还不仅止于此,教廷还试图影响隶属苏联集团的国家内的基督徒,不论是天主教徒、基督教徒还是东正教徒,鼓动他们坚持自己的信仰,抵抗共产主义的精神侵蚀。信仰自由成为冷战中的基本问题。教皇扮演了关键角色,通常其立场是与美国一致的,但却并非听命于美国,甚至有时还使美国接受罗马的指导。

14.5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诞生

战争结束了,之前的一切障碍都消除了,空前的自由催生了创造力的大爆炸,而这种创造力最大的载体就是电影。在信仰方面,教廷放弃了对意大利政治冷眼旁观的态度。在民众方面,普选权使得许多穷人和文盲第一次有了投票权。一代导演和剧作家创作出一种全新的类型,即新现实主义,取得非常大的成功,无论是在美国阵营还是在苏联阵营都受到热烈欢迎。

意大利的知识分子试图与所有类型的观众进行对话。也许是因为在意大利这片土地上,有对天主教的忠诚,也有对共产主义的向往,资本主义的现实与社会主义的渴望并存,富裕阶层信奉的市场实利主义与基督教对穷苦人的怜悯和慈悲相互交织。再加上教会的新角色,意大利因此再次成为文化中心,这在当时遭严重分裂的世界尤为重要。

当时好莱坞热衷制作英雄电影,制造纸片明星,而苏联电影则宣扬革命者钢铁般的意志。与上述两者均不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描画的是挣扎求存的平民和小资产阶级身上的闪光点。新现实主义电影表现的是这些人日常生活中的贫穷和绝望的时刻,所遭受的压迫和不公正对待。之前的艺术家都忽略了这方面,因此这一领域的艺术是一片空白。

1948年维托里奥·德·西卡执导了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电影中一位父亲试图追回被偷的自行车,过程痛苦而又让人心碎。电影通过跟随在父亲身边的儿子的视角,描绘出主人公生活中的恐惧、希望、绝望和不幸。在电影中,父亲追回自行车就能得到工作,养活一家人,这家人在战后已经变得一贫如洗。在电影中孩子的眼里,经济复苏是模糊的,很难感受到。他能确确实实感知的是父亲的遭遇和痛苦。当他紧紧牵着父亲的手时,当他抬头看父亲的表情,感受父亲的情感时,这种痛苦由于孩子的感同身受而被放大了许多倍。

我们看不到父亲的情绪,但我们能深深感知孩子的恐惧,像一面镜子一样,反映并放大了他们令人绝望的处境。这是一场尤利西斯式的艰难旅程,但目的不是回家,而是找回自己一点可怜的财产,一个养活全家人的工具。这个故事是通过他的儿子忒勒马克斯的视角讲述的,而非主人公自己的视角。父亲历尽艰辛寻找自行车是为了儿子。但父亲为使儿子免遭痛苦而承受的痛苦,落在儿子眼里,却使他加倍痛苦。

这些主角不是英雄,他们是圣人,是他们所无法掌控的戏剧性事件的受害者,身处其中,身不由己,但他们还必须勇敢面对。在1946年罗伯托·罗西里尼执导的电影《罗马,不设防的城市》中,大名鼎鼎的安娜·麦兰妮扮演的妻子奋力奔跑,追赶带走了他丈夫的纳粹分子的卡车,大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我们看到,她已经是处于山穷水尽的绝境了,无法更糟了,但导演还是让一位纳粹分子射杀了这位奔跑中的妻子。这是有着伟大力量的希腊悲剧的现代表现形式,电影穿透所有的遮挡,直击人的情感。

这些电影故事可以看做是对贫苦人生活的提炼和升华,就如同共产主义宗旨描述的,将他们带至生活的最前线。这些电影也可以看作是个人奋力抵抗所有的不公的故事。与传统不同,这些电影并没有一个所有人都得到拯救的美满结局。即使在几十年之后,观众看完还会内心感到非常沉重,久久不能平静。

电影非常成功,评论家在电影中找到了法国导演让·雷诺阿和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影子。一些意大利保守人士称此类电影是“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清洗的脏衣服”。在意大利知识分子看来,这是遭受多年压迫之后一种无辜的证明。对于那些仍然生活在赤贫中,找不到工作的意大利普通人来说,电影在世界范围内的巨大成功预示着意大利的未来是可期的。

在最初的类型取得成功后,艺术家们开始尝试轻喜剧。在德西卡的电影《米兰的奇迹》中,贫穷的恐惧成为魔法故事。随之而来兴起的是半是甜蜜、半是辛酸的悲喜剧类型,包括1951年卢奇诺·维斯康蒂导演的《小美人》和1957年费德里克·费里尼执导的《卡比利亚之夜》。1948年导演皮亚托·杰米探索了一个之前未被触及的领域,他的电影《在法律的名义下》探讨了南部的问题和黑手党问题。这种类型电影中有骑马和枪战,使得西西里看起来像美国的西部一样,因此催生了一种新类型电影意大利西部片的问世。这是指六七十年代兴起的,在意大利拍摄的美国西部片。这个主题的电影触碰了至今仍影响意大利的一个痛处,即落后的南部问题。

14.6振兴南部

战后复苏的意大利,国内充斥着各种新的互相交织的分歧:法西斯和反法西斯力量,共产主义和反共力量等等。但是,旧的分歧并未弥合,反而更加明显,这就是南北之间的分歧。1945年卡洛·利维出版自传体小说《基督停在恩波利》,首次让公众强烈地感受到南部落后的问题。

意大利由于加里波第的南征才得以建国。较小的皮德蒙特接管了较大的南部王国。如前文所述,接管之后的南部匪盗行为猖獗。但是直到1877年,莱奥波尔多·弗兰凯蒂和西德尼·松尼诺出版了《探究西西里》时,人们才真正关注南部恶劣的生活条件,特别是硫矿场糟糕的生活工作条件。

二战后,这种感觉越发深刻。法西斯统治期间,许多反法西斯人士被拘禁在南部的小镇上,他们直接感受到南部农村恶劣的生产生活条件。因此在战后,议会觉得迫切需要改善南部的落后状况。最大的那些工业公司都位于北部,例如汽车制造公司菲亚特在都灵,钢铁和装备制造公司安萨尔多在热那亚,打印机及后来的电脑公司好利获得在伊夫雷亚,倍耐力轮胎公司、爱迪生能源公司以及塑化公司斯尼亚在米兰。

为弥补南北之间的差距,议会在仿效罗斯福新政的基础上成立特别部门,专门负责资助南部发展,在南部展开公共工程建设,修路、修桥、发展水电和灌溉工程,加强基础设施严重落后的南部与意大利其它地区的互动。议会计划将政府投资的60%用于南部建设。此外,还进行土地改革,建立12万个小农场。梦想目标是使南部和北部一样发达,从而使意大利真正成为欧洲乃至世界的重要经济引擎。

如我们所见,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意大利的确创造了经济奇迹,从一个落后的、半农业化的国家成长为高度工业化的国家,成为欧洲的经济强国。但是,意大利的新工业化进程对南部的影响微乎其微。与北部相比,南部仍然非常落后。

当时一种普遍乐观的情绪开始在南部蔓延,人们相信他们可以在几年内追上北部。但是,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很多目标还远远没有达成。根据统计,截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三分之一的投资被浪费或者落入当地政客的口袋。

实际上,当政府将大量金钱投向南部的时候,很多南部的农民开始移民至蓬勃发展的北方。对于这些南部移民来说,北方比异国他乡的美洲更近,也更让人感到亲近。意大利南部靠近希腊、非洲和中东,而北方靠近德国、法国和北欧。几百年里,两种文化互相角力,生生将意大利分裂。仅靠仓促之间出台的政策,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是无法修复这种分裂的。

此外,大量的投资使得经济愈发依赖政府补助。投资和工作的分配并非基于能力,而是成为政治赞助筹码。半封建社会用第一份工作和退休后的福利交换选票的操作又一次兴起,成为南部政治经济的主导力量。这种情形之下,南部给国民经济造成了双重负担:南部不仅无法自给自足,之前那些在农场辛勤劳作的人,也离开土地,加入日益庞大的地方或国家行政人员行列;农场荒废,政府还得为那些没有任何价值,也不能创造任何价值的工作支付薪水。

意大利至今仍在讨论南部欠缺发展能力,始终落后于北部的根本原因。有人指出,是因为自中世纪以来,中部和北部是一个个城邦国家,有利于资本主义文化的发展和传播。而南部始终是一个统一的、高度中央集权的王国,遏制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有些人认为南部缺乏公民道德规范,推崇与道德无关的家庭主义,即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家庭成员的支持。还有就是移民问题,很多优秀人才都移民到其它国家或者是北部。交通设施也非常落后,现在从罗马到米兰乘火车里程约600公里,历时约三小时,而同样的里程,在当时要花三倍的时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长达三十年的刺激南部发展计划以失败告终。政府撤销了专门成立的资助南部的部门,关于这段经历的总结,所勾起的情感过于复杂,因此被束之高阁。南部取得了一定的进步,但是仍然远远落后于北部。南部的经济高度依赖国家补贴,本身拒绝进行生产力变革,因此只能从意大利其它地区榨取资源和生产力。

在上世纪90年代,支持南部发展的努力适得其反,引发了反南部运动,北方联盟成立。无论如何,北方对南方的关注,以及由南向北的移民,再加上广播和电视的普及,在过去这些年里共同作用,影响了意大利。战争结束后,很多人的第一语言是地方方言。三十年后,大多数人的第一语言是意大利语。由于对南方的资助,使很多人真正感受到意大利人的民族身份。政府和北方人首次真正观照南方的普通人,不论结果如何,这一行为击中了南方人的软肋。

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父母互相之间用方言沟通,但是和我们讲话时用意大利语,而且禁止我们讲方言。我因此感到一种国家自豪感,虽然对我来说,意大利语像是一门外语,将我与我的出身之地、我真正的根源连同其所具有的粗野与蛮荒相隔绝。

14.7意大利经济奇迹

二战后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期间,意大利简直就是一个小号的中国:经济持续增长,被称为奇迹,国家从一个农业化的国家彻底转变为一个高度工业化的国家。此外,内部的移民,主要是从南方到北方,前所未有地改变了社会结构和文化。事实证明,基督教民主党的那帮天主教徒们很善于领导国家,促进经济发展。考虑到意大利东部和南部的邻国均属于冷战中对立的阵营,因此在发展国家的同时保持内外部的安全尤为不易。

基督教民主党制定了一个复杂的计划,保护私营公司财产并支持其发展。计划是基于复杂的金融和工业部门相互交织而成的网络,处于网络中心地位的是米兰投资银行,这家银行控制着意大利的摇钱树,同在网络中心的还有忠利保险公司。

国有部门有从法西斯时期继承来的大型控股集团意大利工农设备公司(IRI),这个集团控制了大部分国有工业,石油产业方面新成立了大型石油公司埃尼集团,由之前的党内指挥官恩里科·马太伊任集团领导人。马太伊即将成为意大利最有权势的人,他公开挑战被称为“七姐妹”的英美石油公司巨头们对石油价格的垄断。

私营和国有公司的发展带动了一大批中小企业,它们为大公司提供服务。这些中小企业很难获得贷款,特别是在最初阶段,银行为中小企业提供贷款的制度非常不完善,因此,这些企业的结构上也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国家针对中小企业的税收制度同样不完善,对它们的偷税漏税行为视而不见,因此这也成为它们自我融资的一种方式,尤其在最初阶段。

也有外部因素的作用。二战后,意大利四分五裂,被外国军队占领,这种情况愈发拉大了意大利与其它欧洲强国之间的发展差距。然而冷战开始后,意大利这个美国曾经的敌人由于地处西欧、东欧和地中海的连接点,因而在美国的冷战计划中具有了特别重要的位置。在美国眼里,意大利是一个新国家,民主制度还比较脆弱,受到铁幕国家的威胁,国内共产党势力庞大,可以被争取成为自由世界的重要盟友。意大利因此获得了马歇尔计划的慷慨援助。在1948至1952年间,共收到15亿美元的援助,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目。

援助计划结束后,意大利的经济恢复本来可能会停滞,但正赶上朝鲜战争(1950-1953),对钢铁和工业产品的需求猛增,进一步刺激了意大利工业的发展。此外,1957年欧洲经济共同体成立,作为创始成员之一的意大利同样获得投资和出口方面的便利。

所有这些有利因素,再加上数量庞大的、富有创意的、便宜的劳动力,为意大利奇迹般的经济增长打下了基础。1951至1963年,意大利经济年均增长率达到5.8%,1964至1973年达到5%。意大利的经济增长速度位列第二,在欧洲仅次于德国,在欧洲经济合作组织中,仅次于日本。

但是,与德国和日本不同,这两个国家都曾遭受地毯式轰炸,不得不重建城市。意大利的城市简直是人间天堂,完全体现了建筑之美。1953年出品的好莱坞经典电影《罗马假日》完全体现了意大利当时蓬勃的、充满魅力的美。在当时的美国人和西方人心目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经济奇迹对意大利文化的影响也是巨大的。经济的迅速扩张促使大量南部农村人口向北部工业城市移民。移民大多涌向“工业三角区”的工厂。所谓的“工业三角区”是指米兰、都灵和热那亚海港中间的区域,这一区域是意大利制造业的中心地带。1955至1971年共有900万区域间移民,占总人口的20%,将整个社区连根拔起,创造了大都市区。意大利刚统一后,在美国的意大利移民促进了意大利民族身份的确立,如今的南部移民也起到类似作用。他们混合了南北习俗、语言、习惯、家族等,首次真正塑造了意大利人。

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进程刺激了对交通和能源基础设施的需求。数千英里的铁路和公路迅速建成,将主要的都市区连接起来。大坝和发电厂在各地拔地而起,根本不考虑当地的地理和环境条件。

房地产市场随之兴旺起来。由于人口增长和移民带来的压力,城市开始爆炸式发展。很多城市郊区建立起大片的低收入人群公寓社区和公共住房社区,引发了诸如拥堵、城市衰败、街头暴力等严重问题。同时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中心城市美丽优雅,郊区却充斥着丑陋的、设施简陋的宿舍。

毫无节制的工业扩张严重破坏了自然环境,导致大面积的空气和水污染,以及严重的生态灾难。1959年竣工的维昂特水坝在1963年就倒塌了,致使2000人在睡梦中丧生。

从1950年至1962年,意大利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极大地影响了社会和文化。二十世纪前半叶,意大利大部分领土是农村,并没有从现代经济中获益。现在,这些地区突然涌入各种各样便宜的日常消费品,如汽车、电视、洗衣机等。从1951至1971年,实际人均收入增长了三倍,消费结构和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例如,1955年,只有3%的家庭拥有冰箱,1%的家庭拥有洗衣机,1975年,拥有冰箱和洗衣机的家庭比例分别增长至94%和76%。此外,66%的家庭拥有了汽车。1954年,国家公共广播网开始将电视服务作为其常规业务。

大众媒体和消费主义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左派知识分子对此进行了激烈的批判,他们受到意共的支持和鼓励。共产党当时正实施基于葛兰西理论的文化战略,试图在文化上占得先机,获得意大利的文化领导权。

14.8意共与莫斯科之间的关系

   二战后,意共成为隶属美国势力范围的西欧国家中最大的共产主义党派。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意共从一开始就非常警觉。1944年意共书记帕尔米罗·陶里亚蒂从苏联回到意大利,同意和反法西斯党派、国王以及总理巴多格里奥联合起来组建政府,同时搁置制度上的争议。这就是“萨勒诺转折”,从此意共全力支持民主,放弃通过武力斗争实现社会主义的想法。

   当时还不清楚,意共的这一做法是一种确定无疑的保证还是缓兵之计。战争结束后,意共同意解除参加抵抗的成员的武装,虽然很多武器被藏匿起来。意共还投票支持将《拉特兰条约》写入宪法。1945年,一位来自意共的司法部长还同意大规模赦免前法西斯分子。1947年,同法共一样,意共也被驱逐出政府。次年的四月,意共和社会党联盟以期在选举中获得大多数选票,但并未成功,只获得了31%的选票。

   关键的时刻在几个月之后到来了。1948年7月14日,陶里亚蒂被一位狂热的反共学生射伤,身中三枪。这一事件使意大利的左翼和右翼均群情激愤。数日以来,陶里亚蒂的生命一直处于危险中。工会号召进行大罢工,之前的游击队员也拿出藏匿的武器,党的地下组织为内战进行准备。军队和警察都接到动员令,处于紧急状态,随时准备干预可能发生的共产党的武装行动。而仍在医院的陶里亚蒂号召抗议者取消抗议活动,敦促武装分子回家。这一事件也证明,他并不像一些西方权威人士所想象的那么危险。但是,意共的确将意大利从战争边缘拯救回来。

   也可能是其它因素在起作用。当时意共处于苏联的控制之下,陶里亚蒂可能对于共产党掌权后,自己的未来非常小心。1948年,共产党在意大利取得军事胜利的前景不明,同样不明朗的还有在意共掌权后,莫斯科会给予其多大程度的自由。在这种形势下,战术家陶里亚蒂知道,坐下来静观其变对自己更有利。

   意共虽然在大选中失败了,却在意大利中部和北部的三个区域建立了雄厚的基础,这三个地区是艾米利亚、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上述区域在共产党的有效统治之下。意共在这些地区与教会和当地上层人士联合,其中有一些和意共合作的人之前是法西斯激进分子。这种联合从长期看,有损党的核心价值观,因为在组织的帮助下,一些党员创立了中小型企业,从劳动者变为企业家。

   1953年,意共取得了政治上的一个较大的成功,阻止了所谓的《诈骗法》的通过。如果通过这一法律,基督教民主党在获得大多数选票的情况下将获得额外的多数席位。但是意共的成功是短暂的,之后不得不面对苏联镇压匈牙利革命带来的副作用。这次镇压引发大冲突,使欧洲的左派力量开始分裂。一些知识分子在1956年离开意共,但是大多数还是留了下来,这主要得感谢陶里亚蒂的多中心主义,即所有国家的共产党应求同存异,寻求差别化统一。

   在1958年的选举中,共产党的选票仍然在上升。匈牙利革命破坏了意共与社会党的联盟,使得社会党倒向基督教民主党一边。而这也在未来的统治联盟和基督教民主党内部埋下了混乱的种子,因为其中派别林立,既有左派又有右派。右派不支持新社会党的立场,怀疑他们和意共存在同谋关系,或者怀疑他们随后会回到意共的怀抱。

   1960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这一年罗马主办了奥运会。在总统乔瓦尼·格隆基的推动之下,由基督教民主党成员费尔南多·塔姆布罗尼领导的政府被选举出来。意大利社会运动(即新法西斯党)在新政府的选举中起到关键作用。在共产党人看来,这预示着法西斯将卷土重来。此外,塔姆布罗尼还下令批准意大利社会运动在意共的堡垒热那亚举行代表会议,引发意大利中部和北部大范围的骚乱。警察强势介入,数十人受伤。1960年7月7日,在与警察的冲突中,5名左翼示威者丧生。塔姆布罗尼因此宣布辞职,阿明托雷·范范尼接替他成为总理,并改组政府与社会党进行联合。

   在接下来的几年,社会党加入联合政府,离开共产党,也带走10%的选票。因此,左派只剩下意共一个党派,获得大约25%的选民支持。基督教民主党当时在阿尔多·莫罗的领导之下,通过开放的社会计划,寻求削弱左翼反对派的力量。这个立场与1915年之前乔利蒂的立场相似,当时乔利蒂将意大利带向新的发展舞台。

   同时,右翼日益警惕与左翼组成的新联合政府。1964年新法西斯分子和军人试图进行政变。政变的企图失败了,但不久基督教民主党发现自己在政治上处于两面不讨好的境地。左翼方面,共产党在苏联的支持下正在推动更大范围的抗议活动。右翼方面,新法西斯分子和保守人士认为唯一阻止红色浪潮的方法是重新实行独裁统治。

   1964年陶里亚蒂去世,他的继任者路易吉·隆哥日益倾向发动政变,特别是在1967年希腊军事政变之后。意共要求苏联给予支持,为类似的政变做准备。苏联情报机构制定并实施了一个计划,为意共培养自己的情报组织。从1967年至1973年,意共成员赴东德和莫斯科接受培训,在斯塔西和克格勃的指导下,学习秘密战争和情报收集技术。一些接受过培训的人后来成立了共产党恐怖组织,寻求在意大利开展革命。

   但是在1969至1970年间,意大利爆发了大范围的罢工和社会骚乱。再加上1973年的石油危机,使得经济增长缓慢,人民由于工作机会的减少,不满情绪日益增加。当时的石油生产国组建了名为“欧佩克”的垄断联盟,提高石油价格,使得像意大利这样依赖石油进口的工业化国家压力陡然增大。

   在这种形势下,共产党看起来是蓄势待发,而基督教民主党则正努力使国家坚定地站在西方阵线上,同时不向极右势力屈服,承受着来自两方面的巨大拉拽之力。此时意大利政府所受的挑战比其它西方国家都要大,因为在其它西方国家不存在忠于莫斯科的共产党,这个党还有一个地下组织,并获得近三分之一选民的支持。

[1] Bauer, Eddy. The History of World War II. Revised ed. Ed. Peter Young. London: Orbis Publishing, 2000.

[2] This portion is based on personal conversations with some witnesses.

[3] See for instance his Blocco agrario e crisi in Sicilia tra le due guerre. Napoli: Guida, 1981. Agricoltura ricca nel sottosviluppo: Storia e mito della Sicilia agrumaria. (1860-1950). Catania, 1984. La dimora di Demetra. Storia, tecnica e mito dell’agricoltura siciliana. Palermo: Gelka, 1989. Il giardino degli aranci. Il mondo degli agrumi nella storia del Mezzogiorno, Venice: Marsilio, 1990. I proprietari terrieri nel Mezzogiorno, in Storia dell’agricoltura italiana in età contemporanea II, Uomini e classi. Venice: Marsilio, 1990. Storia della mafia. Dalle origini ai nostri giorni. Rome: Donzelli,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