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共和国的结束


16.1 支持欧元

  在1989年危机和东欧剧变之后,意共为使自己尽可能免受影响,第一次更改了名字。随后,又更改了几次名字,现在的名字是民主党,从名字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共产党的影子了。共产主义政党在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失去政权的那段时期,对意共来说也是最困难的时期。他们与苏联的关系虽然已经渐渐疏远,但却足以将他们拖入声名狼藉的境地,成为全世界失势的共产主义党派中的一员。意共担心不久自己就会迎来与落难的兄弟党派相同的命运。而且由于没有反对派,经过几年的发展,基督教民主党和社会党已经将大部分政权集中在自己手中,完全不需要分给意共好处来换取支持了,哪怕是一点残渣都不想分给共产党了。

   当时,安德烈奥蒂和外交部长詹尼·德·米凯利在国际政坛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随着共产党在东德的垮台,当时的西德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开始推动德国的统一。法国当时是欧洲的领头羊,第一个表态支持德国统一,时任法国总统的是弗朗索瓦·密特朗。而美国则将德国统一视为扩大北约势力范围的一次机会。欧洲其它国家的态度正相反,他们对于统一的德国在一战和二战中制造的麻烦仍是心有余悸。实际上欧洲很多国家都依靠统一的德国带来的权力和影响力。安德烈奥蒂曾经说过:“我很爱德国,所以我更喜欢看到两个德国。”

   然而,德国最终还是在1990年10月再次统一。作为回报,科尔同意放弃德国马克,支持统一欧洲货币的计划。这只是那几个月里发生的诸多事件之一。

   1990年8月,海湾战争爆发。美国当时的总统布什在1991年2月28日宣布战争结束。这次战争给未来伊斯兰世界权力的平衡带来巨大的影响。在1991年8月至12月期间,苏联解体,戈尔巴乔夫也不再担任领导人,这一点让他的很多西方朋友感到气愤。但是在苏联八一九政变事件之后,美国不想再冒任何险,压缩了之前苏联松散的联盟,将其置于美国支持的叶利钦的管理之下。

  在与之前的敌人苏联的蜜月期间,美国看起来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什么能阻挡它的脚步。实际上,当时美国的支持非常强大,因此基督教民主党在意大利的政权没有任何国内及国际上的威胁,所以安德烈奥蒂和社会党决定收拾黑手党,不再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政府开始支持巴勒莫的检察官法尔科内和博尔塞利诺调查黑手党。

   此时的欧洲人有自己的计划。考虑到统一的德国可能给欧洲带来的客观压力,法国和意大利热衷于敦促科尔正式放弃德国马克,作为欧洲迈向统一的第一步。而刚刚打败苏联的美国则不希望看到由法国主导的欧洲统一,因为法国是其最不受约束的盟友。巴黎一直以没有完全加入北约为荣。

   密特朗想要加快欧洲政治统一的脚步很可能是因为南斯拉夫的紧张局势。这一始于1990年末的紧张局势已经在欧洲引发了矛盾。法国和英国最初支持试图保持联盟的塞尔维亚,而德国则支持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独立。

   一战之前的噩梦仿佛又降临了。德国支持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寻求独立,而法、英支持塞尔维亚保持联盟并保持其统治地位。俄罗斯则自顾不暇。在南斯拉夫未来上的分歧很可能像一战时期一样,导致无法控制的紧张危险局势。一战的导火索也是南部的斯拉夫问题。

   1991年6月25日,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宣布独立,战争随之在克罗地亚爆发。1992年1月15日,世界承认了两个新国家的独立以及南斯拉夫的解体。最终,为了避免选边站,欧洲国家请求美国介入,帮助巴尔干地区恢复和平。

   1992年2月7日,在国际社会承认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独立几天之后,在法国、德国、意大利的推动之下,欧洲国家签署了非常重要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正式同意统一货币。未来的欧元会将世界上较大的经济区统一起来,因此实际上限制了美元的中心地位。而美元的中心地位是二战后期签署的《布雷顿森林协议》所确立的经济体系的基础。此时,西方经济和政治上长达半个世纪的主要对手苏联刚刚解体。欧洲统一的货币将会成为美国的眼中钉。[1]

   协议是在意大利的主持之下签署的,意大利当时是联盟的轮值主席国。安德烈奥蒂和德·米凯利在密特朗和科尔的支持下设法避开了美国和英国。当时在撒切尔夫人领导下的英国有可能会阻止协议的签订。协议签署之后,倒计时随之开始了。目标是通过较松散的欧洲汇率机制创造统一的货币。根据这一机制,成员国的汇率只能在设定的汇率上下一定幅度内波动。

 1992年秋天,欧洲货币体系受到攻击。金融投机者,大部分来自华尔街,利用了欧洲货币具有半固定的汇率,但却有不同的利率这一漏洞。投机者赌德国马克对英国英镑和意大利里拉将会升值。在这场危机中,有些国家几乎破产,欧洲所有国家的央行都损失惨重。可以说,欧元是在1992年欧洲汇率机制星辉暗淡的时刻诞生的。这样说是因为,统一欧洲货币的协议正是在金融危机时于马斯特里赫特签订的。新的货币协议试图通过创造单一的强势货币克服欧洲汇率机制存在的问题。

   但是统一货币成员国需要符合严格的标准,例如,财政赤字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不能高于3%,债务占国民成产总值的比例要小于60%,但是成员在加入之后的表现使这两个标准成了笑话。此外还需要有较低的通货膨胀率,利率要与欧洲平均水平接近。意大利在很多方面都不符合要求,但是还有十年的时间恢复。毕竟,这在当时看来是一个可能成功的行动。

   意大利政治形势十分稳固,基督教民主党和社会党牢牢掌控一切,也没有即将来临的危险。在八十年代,为了争取那些难以驾驭的支持共产主义的民众,意大利大力发展覆盖全体人民的福利体系,因此在短短十年的时间,债务占国民生产总值比例就增长了一倍。十年后,共产主义者消失了,恐怖主义也不再构成威胁,意大利可以降低债务比例,从而及时加入统一货币组织,这个货币在当时还没有名字。

   这些计划被大规模的反腐败运动粉碎了。这一运动使得旧政治阶层措手不及。在接下来的十年里,[2]意大利降低了债务比例,但仍没有达到欧盟的标准,而且在后来加入欧元区之后,意大利就放弃所有努力了。

16.2 “两袖清风”运动

   九十年代初,地方法官成为意大利的英雄。他们与黑色及红色恐怖斗争并获得胜利。他们还与可怕的黑手党进行斗争。很多法官遭到恐怖分子和黑手党的谋杀。此外,他们在战斗的同时,还维护了意大利的民主和自由,没有让意大利成为独裁国家。他们是保护意大利法治和自由的最坚固的城墙。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支持共产主义或者左翼的主张,或者认为应该致力于提高国家的福利。

   在这样的形势下,1992年2月17日,米兰法官安东尼奥·迪·彼得罗以收受贿赂的罪名逮捕了社会党官员马里奥·基耶萨。社会党立刻撇清与基耶萨的关系。但是在法官的压力之下,基耶萨决定合作,要求实施证人保护项目并得到从轻判决。证人保护项目是为对抗黑手党而新近实施的政策。基耶萨因此交待了腐败犯罪的事实,并揭发了自己的同事。这就是“两袖清风”运动的开端。打击政治腐败的消息通过媒体蔓延开来。媒体不久对法官的行动给予极大的支持。

   但是丑闻并未影响社会党在1992年4月5日大选中的表现。前共产党在大选中受到打击,部分原因是由于一小部分硬核共产党人独立参加选举。意共现在的名字是左翼民主党,在选举中获得了16.1%的选票,下降了6.6个百分点。基督教民主党的损失比意共轻微一点,下降4.6个百分点,获得29.7%的选票。而社会党只受到轻微损失,下降0.7个百分点,获得13.6%的选票,支持率自1948年以来首次逼近共产党。最出乎意料的事件是反建制的北方联盟横空出世,得到8.65%选民的支持。共产主义在东欧的衰落也影响了意大利的共产党。但是反黑手党运动暴露了西西里的犯罪组织与当地基督教民主党之间的复杂关系,对基督教民主党的伤害更大,而且在民间引发了反南方情绪,而北方联盟正是利用了这种情绪。北方联盟认为,罗马的意大利政府、大规模的腐败、黑手党、执政的基督教民主党和社会党都是一丘之貉。

   基督教民主党内部一些人支持米兰法官的调查,希望通过调查可以降低社会党的支持率,提升民众对更清廉的基督教民主党的好感度。实施这一策略的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总统的选举,曾担任过法官且以廉洁闻名的基督教民主党人奥斯卡·路易吉·斯卡尔法罗被选为新总统。他在1992年5月25日当选之时,正值“两袖清风”运动如火如荼进行的当口。议会此时很难出现稳定的大多数。那是恐慌的时刻,每个党派都在为自己的安全奔走,而北方联盟和极左势力正是抗议票的受益者。

   三个月前在马斯特里赫特确定的改革政府支出的议程已然被抛诸脑后。此时的政治势头已经完全被法官的调查所左右。调查进展被披露给公众,因此得到媒体的支持,使民众更加反对旧政治制度,也更加支持反腐败运动。

   1992年4月,多名商人、工业家、政治家因腐败被拘留。被拘留的政治家主要来自多数党派,也有来自反对派的。他们通过电视镜头被暴露在公众面前,受到公众的指责,并被关押数月之久。之前面临同样指控的人很快就被允许保释,因此这些人完全没想到会被监押,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业家和政治家认罪了,并揭发出大量的人。恐慌在普通政客之间蔓延。最初,大党派的领导人认为,放弃一些小角色,运动很快就会停止。可实际上正相反。小政客们感到自己被无情地抛弃了,不再信任他们的老板或者是已经明显分裂的政治体系,试图通过他们所知的唯一方式拯救自己,那就是认罪并且揭发那些大人物。事情进展非常迅速,就像一场革命一样。

   1992年6月,总统斯卡尔法罗理论上有办法减缓法官的调查速度。但反腐败运动正在全速前进,如果总统试图干预,有可能遭到国内外媒体和法官的碾压。1992年9月,社会党会计塞尔吉奥·莫罗尼自杀;次年7月,意大利排名前十的管理者、工业家劳尔·加尔迪尼以及埃尼集团总裁加布里埃莱·卡利亚里均在狱中自杀身亡。

   政治形势十分动荡。1992年12月,在地方选举中,基督教民主党惨败。不久,社会党领导人,可能也是意大利的二号人物贝蒂诺·克拉克西被公开指控受贿。

   1993年3月5日,总理朱利亚诺·阿马托试图推动通过一部法律,取消对一些贿赂相关的罪行的刑事起诉,代之以行政弹劾。这实际上可以结束大多数正在进行的调查。法官在媒体和公众的支持下反对这种做法,他们视之为对腐败政客的大赦。如同东欧的革命一样,意大利这个几十年里连接着东西方的国家,如今燃烧起来了。

   “大赦”可能会导致大规模的抗议,使更多人支持极左势力和北方联盟。因此总统斯卡尔法罗拒绝签署法令,认为其违反宪法。接下来的一周,埃尼集团这家国有能源公司卷入涉案金额高达2.5亿美元的丑闻中,遭到揭发。指控、监禁、认罪的流程仿佛无所不在。

   1993年4月18日,在全民公投中,绝大多数民众支持废除现存的议会比例代表制选举法。同年八月,意大利确立了混合制, 即多数制和比例分配制并举的选举制度。人们斥责比例分配制无法保证稳定的大多数,而且允许一部分人通过购买选票和支持率进入政坛。

   意大利长达半个世纪的政治平衡被打破了。1948年建立的旧政治体制赋予议会更大的代表权,从而防止出现法西斯独裁政府或者共产主义政府。与普遍的代表权相平衡的实际上是对新法西斯分子和共产党进入中央政府的否决权。在过去半个世纪,这一政治制度冻结了约35%的选票,保证了基督教民主党能获得稳定的、足够的多数选票。

   东欧剧变之后,在抵抗恐怖主义和推动苏联改革中贡献巨大的共产党证明了自己在民主方面的勇气,被解冻了。左翼民主党获得政权。此外,正在进行的反腐败运动也重创了旧的执政党。而北方联盟的兴起也扩大了政治版图。通过新的选举法势在必行。由于议会在1993年4月之后不能找到新的多数党,阿马托辞职了。央行行长卡洛·阿泽利奥·钱皮被选中担任不受党派影响的过渡技术政府的总理。议会仍然试图阻止调查,但公众已经沸腾了,针对国有石油公司埃尼集团的大规模的审判使得原有的一切就像纸牌屋一样倒塌了。

   1993年末,传统党派被解散。克拉克西也承认收受贿赂,社会党的权力和影响力看起来正在消失。旧世界塌陷了,而前意共如今的左翼民族党以及北方联盟看起来成为这场剧变的最大受益者。对这两个党派来说,在1993年末,下一个目标就是克拉克西的老朋友和盟友贝卢斯科尼,他曾经利用自己的电视网络支持社会党。但事情的结果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

16.3 北方联盟和贝卢斯科尼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意大利北部对南部的憎恶情绪日益增加,北方联盟应运而生。在加里波第南征和意大利统一百年之后,一些北方人重新提出意大利在全新的基础上统一的问题。一百多年的统一,几十年的大力支持,仍旧没有弥合南北之间的财富差距。很多北方纳税人的钱被南方的腐败官员装入自己的口袋。北方联盟公开说出了很多北方人的心声:我们要与南方断绝关系。这看起来像是促进生机勃勃的北方工业发展及减轻北方财政压力的主要办法。不断增加的税收压力成为导火索。为了平衡不断增加的财政赤字,政府不得不增加税收,而北方人觉得不应该把那么多钱交给南方人浪费,甚至是贪污。

   意大利统一失去了其浪漫的、理想主义的色彩,被从现实的、效能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与南斯拉夫是一样的,北方创造了更多的财富,但钱都被浪费在南方和罗马了,北方联盟称这些人为最大的贼。北方认为没有南方会更好。北方联盟实际上在八十年代中期就成立了,在最初的十年一直处于政局的边缘位置。随着对腐败事件的披露,南方对投资的浪费,以及欧洲统一货币要求带来的财政上的压力,北方联盟走向政治舞台的中央。

   在1993年6月6日的地方选举中,基督教民主党失去了一半的选票,而社会党则消失了。北方联盟成为意大利北部最大的政治力量,虽然它离在全国范围内获得绝对多数的支持还差得远。左翼反对派接近获得大多数的支持,但问题是他们缺乏统一和领导。在意大利即将分裂、深陷丑闻泥潭的时候,很多北方人,不论支不支持北方联盟都想从这一困局脱身。意大利的统一是一个错误吗?意大利注定要分裂吗?当时,根本没有政治评论员认真考虑过这些问题。因为由于很多南方人迁移至北方,意大利社会已经深度融合了,根本无法拆分。但是这些问题却引发热烈的讨论。

   左派聚集在前意共现左翼民主党周围,没遇到反对派,相信他们最终会获得政权,因此抛弃了旧体系的最后一丝残余。左翼民主党承诺,他们会击碎贝卢斯科尼的媒体帝国,使他和他的家人尝尝过穷日子的滋味。对比北方联盟种族主义的疯狂言论,左翼民主党看起来是给出了一个明智的答案。

   在这种情况下,之前五十多年里一直支持基督教民主党和其它执政党的选民突然感到很迷茫,不知道该支持谁。贝卢斯科尼意识到这种新的“市场需求”,决定满足这些选民。此外,没有了社会党的政治保护,贝卢斯科尼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像其他商人一样,落入反腐败行动的法网。1994年2月,他的弟弟保罗承认了针对自己的腐败指控,很多人认为,离哥哥被抓也不远了,但这件事最终也没发生。

   1994年,贝卢斯科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政坛。他将自己的党派命名为意大利力量党,一颗哭泣的足球的形象立刻感染了对国家已经失去信心的民众。很快,他与意大利政坛两股被遗弃的势力达成了交易,一股是新法西斯分子的意大利社会运动党,一股是北方联盟。两个党派都被认为属于极端右翼势力和极端种族主义势力,左翼民主党是不肯屈尊降贵和他们谈话的。前意共认为,他们不需要和任何人对话,因为他们已经取得选举的胜利了。

   国家媒体之前为政府服务,现在为左翼民主党提供服务。国际媒体也是如此,他们称左翼民主党为前共党,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因此可以执政了。而意大利社会运动党则被称为新法西斯主义党,意思是仍然属于法西斯党派,不能加入政府。左翼民主党对自己的力量很有信心,因此并没有充分利用当时正在慢慢发酵的争论。争论是关于贝卢斯科尼的利益冲突的,他既是一个大媒体帝国的主人,也是一个政党的领导人。左派认为,贝卢斯科尼在选举失败后就会受到法官调查。

 结果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贝卢斯科尼赢得了选举。左翼民主党陷入一片混乱。而获胜的贝卢斯科尼立即着手推动通过阻止调查的法律。

   但是这部法律以及选举的结果都没能改变当时的形势。意大利很快就新的思想路线问题产生了极端的分裂。支持贝卢斯科尼的人群成分较复杂。其中有害怕共产党的人,即便意共现在已经改名了而且受到了美国的支持,对这些人来说也无济于事。也有在之前腐败猖獗的时候变得极端富有的,他们滥用了政府的资金,现在担心会被没收非法所得。另外还有一些人是真正的保守派,他们将贝卢斯科尼看作是保守派的延续。

   与这些人相对的是另一组成分复杂的人群。其中有新的法律与秩序派人群,他们想剔除掉制度中的腐败成分。还有左翼革命派的继承人,他们认为他们争夺政权的最后时刻到了。当然,还有一些人是真正的民主人士,他们认为意大利应该彻底抛弃封建残余。

   在九十年代的论战中,法官是最终的裁决人。他们将意大利从恐怖主义中拯救出来,他们与黑手党进行战斗,他们展开了正在进行的反腐败运动。正是这一运动最终将掌权达五十年之久的基督教民主党拉下台,因为他们的统治已经使意大利窒息。他们现在指控贝卢斯科尼破坏规则,利用选举违反法律,这个指控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一指控对北方联盟的影响尤其大。他们是最支持法官的力量之一。因此,他们怎么可能背叛法官,和以贝卢斯科尼为中心的腐败分子站在一起呢?此外,总统斯卡尔法罗虽然以前是基督教民主党成员,但是非常支持法官,他也不喜欢贝卢斯科尼这位政治新秀。

   在选举结束六个月之后,北方联盟在总统斯卡尔法罗的支持下,更改了联盟对象。12月22日,贝卢斯科尼辞职,前央行行长兰贝托·迪尼接替他成为过渡的技术政府的首脑,这一政府一直持续到1996年的大选。这段时期是意大利政坛的休战期。心理受到创伤的左派试图在失败后重组。贝卢斯科尼也忙着使自己生意更加正规化。他利用这段休战期使自己的公司最终上市并融得大量资金,然后利用这些钱来支持自己的政党。在1996年5月大选的前夕,双方都很强大,但却是在非常不同的方面。

   迪尼的统治也遇到了重重困难。右派指控总统斯卡尔法罗发动政变,因为他说服北方联盟更改联盟对象,背叛了选民的意志,选民们选择的本来是贝卢斯科尼领导的联合政府。同时,在迪尼政府的支持下,贝卢斯科尼使自己的公司菲宁维斯特集团成功上市。过去几十年里,关于他公司股权构成不清不白的争论一直喧嚣尘上,最终他将公司置于公众面前。他的公司当时是透明的,具有充裕的资金。他的经济问题解决了,因此,一些左翼人士希望他可以渐渐退出政坛。政治评论员们怀疑,贝卢斯科尼和马西莫·达莱马领导的左派之间达成了秘密协议,如果左派的法官不再起诉他,他就从政坛退出。

16.4 普罗迪击败贝卢斯科尼

   迪尼政府在巨大的争议声中走到了尽头。1996年5月大选开始。左翼明显从前一次选举失败中学到了教训,这个教训就是意大利人害怕共产党,哪怕它改变了名字或者颜色,但是,他们接受罗马诺·普罗迪领导的联合政府。普罗迪是左倾的前基督教民主党成员,从未在政府担任过任何职务,因此,在反腐败运动中没有遭到任何怀疑。多年来,他一直出任国有的工农设备公司的总裁,这也是意大利最大的企业。他像贝卢斯科尼一样,是一位没有共产党背景的、成功的商人。但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受到丑闻困扰。普罗迪是赢得与贝卢斯科尼对抗的最佳候选人。所有的左派都在后面支持他,不论是怀旧气息严重的意大利重建共产党还是前基督教民主党,他们都怀疑贝卢斯科尼阵营简单、粗暴、生硬的行为方式。实际上普罗迪也获胜了,他的胜利让一些人以为,贝卢斯科尼已经是明日黄花不足为虑了。左派认为,一个明显左倾的政府,加上一些法官热衷于调查贝卢斯科尼的腐败罪行,致力于将他送进监狱,贝卢斯科尼的好日子到头了。普罗迪获胜后组建的政府即将改变意大利的一切,并与右派达成政治妥协。

   但事情的走向却非常不尽人意。当时意大利的政治形势非常混乱,普罗迪领导的联合政府更加混乱,其中大小党派林立,有坚持称自己共产党的,还有前共产党和前基督教民主党。此外,普罗迪并没有控制任何党派,反而被这一不稳定的联盟绑架。

   左派与贝卢斯科尼的政治协议包括建立一个宪法委员会来制定新的政治规则,从而削弱法官的权力。但事实证明这非常困难。法官们是对抗黑手党的主力,战斗在最前线。很多国内外人士担心,没有了司法的真正独立,很多政客将经不住黑手党的诱惑,走向腐败。当时,反腐败斗争被视为对黑手党战役的扩大。另外,人们发现,贝卢斯科尼和黑手党之间可能有联系,他在最初阶段可能利用自己的公司为黑手党洗过钱。而且,虽然很多法官支持左翼民主党,但这不代表他们受到其控制,实际上法官也不是左翼民主党能控制得了的。

   在这种形势下,如果左翼民主党执意要改变法律,束缚法官的权力,它会失去很多核心选民的支持。因此,左翼民主党无法完成与贝卢斯科尼的协议中承诺的事。这种形势下,贝卢斯科尼继续前进并与左派对话变得很危险,他有可能陷入法官和左翼反对派的夹击中。对他来说,自己获得政权,亲自掌控局势势在必行。

反对普罗迪政府的人越来越多,他开始接触极左的重建共产党。这些人认为普罗迪太过右倾。在接下来几年里,普罗迪增加税收,减少政府开支,从而使意大利满足《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统一货币成员国的标准。增加税收以及减少政府开支使得普罗迪在各个领域都不受待见。实际上,普罗迪正在着手解决并试图控制意大利过高的债务,这项努力已经迟到很多年了。利息支付当时已经成为意大利财政最大的支出之一。但是在极度动荡的环境下,根本没人关注国际公约的要求和治理的基本原则,民众的情绪轻易就被煽动起来。

1998年10月,由于一些重建共产党人投票反对,普罗迪政府解散了。左翼民主党领导人马西莫·达莱马接替他任总理,伴随着的是对违规操作的一片怀疑声。鉴于与贝卢斯科尼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马西莫·达莱马认为他能更好地控制局势。毕竟,和普罗迪不一样,他是意大利最大党派的领导人,是与贝卢斯科尼和法官都打过交道的人。在平衡各方势力方面,他可能会比普罗迪做得更好,毕竟普罗迪在议会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持。

这对意大利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达莱马是第一位在北约国家担任总理的前共产党成员,也是第一位在意大利1946年成为共和国后出生的总理。他非常急于表达对北约的忠心。在达莱马任总理期间,意大利1999年参加了北约对南斯拉夫的轰炸。对南斯拉夫的攻击受到贝卢斯科尼和中右翼反对派的支持,但却遭到极左翼的强烈谴责,这也削弱了他领导的政府。

更糟糕的是经济。失去了极左翼的支持,达莱马延缓了经济紧缩和改善计划,而贝卢斯科尼所掌控的媒体力量变得更强大了。达莱马在任期间,议会通过一项法律来规范政客利用电视进行宣传的行为,目的是限制贝卢斯科尼利用他强大的媒体网络增加曝光度。但是,贝卢斯科尼现在资金充足,而且控制了流行的电视媒体。此时公众反对左翼政府鼓吹的、为加入欧元区实行的财政政策。贝卢斯科尼利用了这种情绪,改变了政治浪潮。

在选举中赢了贝卢斯科尼的普罗迪,想要重振意大利经济,加入欧元区,但最后却被“流放”至布鲁塞尔,被意大利推荐担任欧洲委员会的主席。这一职位声望显著,但却远离意大利政坛。法官继续向贝卢斯科尼施加压力,认为议会制定不出适合他们的合法性思想的政治解决方案。极左翼势力也在抗议,反对为加入欧元区在经济上所做出的牺牲。达莱马在罗马周边地区拉齐奥的选举中失利,不久形势开始明朗起来。2000年4月25日,达莱马政府下台,贝卢斯科尼以压倒性优势在选举中获胜。

16.5 加入欧元区及大融合发展的失败

   九十年代初,欧洲人并未就如何解决南斯拉夫冲突、如何防止这一冲突摧毁巴尔干地区达成一致。与近一个世纪前、一战之前的情形不一样,俄罗斯陷入苏联解体带来的麻烦中自顾不暇,没有时间和精力支持塞尔维亚人。美国当时关心的是如何基于新的全球化视野建立新的商业和经济秩序,以及制定更加综合全面的世界贸易协定来代替旧的关贸总协定。而且,美国已经将重点从欧洲移向亚洲。

   然而,南斯拉夫的战争也导致了欧洲的分裂。德国在奥地利的推动下支持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独立,它们之前同属于哈布斯堡帝国。而法国自古就与贝尔格莱德更亲近,对于德国将触角伸向联盟之外的旧势力范围的做法持怀疑态度。南斯拉夫冲突导致欧洲国家之间的关系,特别是法国和德国的关系,紧张起来。这两个国家尽管在过去几百年里一直是冲突关系,但在二战后冰释前嫌,并在五十年代基于新的历史观和共同的目标,跟随美国的脚步,共同反对共产主义国家。

   南斯拉夫战争不会像一战时一样扩展至全欧洲,但是可能会打破欧洲国家联盟的关系。在欧盟内部就如何对待前苏联和俄罗斯已经产生了很大分歧。很多从前隶属苏联集团的国家渴望加入欧盟和北约,从而促进自身经济快速恢复并抵挡未来可能发生的苏联的入侵。但是西欧国家对于接纳东欧国家加入欧盟有不同的声音。问题是谁应该加入,条件是什么。法国和英国不太赞同接纳东欧国家,认为这会进一步扩大德国的影响力。

  出于同样的考虑,德国支持东欧国家的加入,而且这还会改善德国与美国的关系。美国认为欧盟的扩张会弱化并减缓欧洲的政治统一。欧盟扩张之后,新成员中有的支持西欧的统治规则,有的具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因为美国帮助它们对抗苏联因而忠诚于美国,这样的联盟不太可能达成政治上的统一。美国将欧洲政治上的统一视为对其地位的挑战。

   欧洲国家担心如果任南斯拉夫形势恶化,欧洲国家之间的裂痕会扩大,欧洲会失去二战后来之不易的和平。但它们互相猜疑,就如何介入无法达成一致,因此请求美国介入南斯拉夫冲突,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美国因为担心置之不理会使冲突蔓延至整个欧洲,所以答应介入。在这一过程中,德国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南斯拉夫最终分裂,而不是如塞尔维亚和苏联所希望的那样保持统一。同时,俄罗斯正缓慢地从苏联解体的余震中恢复过来。分裂的南斯拉夫可以使俄罗斯失去在巴尔干地区的立足点,这让欧洲和美国同时松了一口气。

   在这种形势下,欧洲国家和美国达成了复杂的协议。欧洲国家会统一货币,防止未来国家间可能会出现的分裂。但是为了确保货币上的统一不会带来政治上的统一,欧盟会接纳从前的苏联卫星国。此外,没有政治上的统一在背后支撑,美国也保证了欧元不会挑战美元的地位。货币统一的关键是坚持之前共同设定的金融参数,这样就能将所有国家团结起来。

   普罗迪在任欧盟委员会主席期间,致力于推动欧元的诞生。最终在2002年,11个欧盟成员国放弃自己国家的货币,选择欧元作为他们唯一的货币。2004年,仍是在普罗迪任期内,欧盟接纳了新的成员国,多数是之前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除了扩大欧盟以及签订《阿姆斯特丹条约》之外,普罗迪任期内还签订并实施了《尼斯条约》,最终确定并签订了《欧盟宪法条约》,其中引入了协商的“常规方法”。普罗迪的任期于2004年11月18日结束,之后,他重新回到意大利政坛。

   确立欧洲统一的货币对普罗迪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成功,但对意大利来说意味着一段艰难的日子开始了。虽然在经济上意大利远远落后于德国,但仍勉力加入欧元区。其背后的想法是,意大利政坛已处于失控状态,小摩擦不断,因此需要外来压力使其保持一致并解决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债务危机问题。

在意大利国内的政治日程上,排在第一位的并不是加入欧元区。2001年,贝卢斯科尼赢得选举,与同样新当选的美国总统小布什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在美国和欧洲因为欧元及其影响问题产生摩擦之时,意大利一跃成为欧洲最支持美国的国家。

第一,他简化了复杂的税收体系,只设立了两档税率:对年收入超过10万欧元的人征收33%的税,对年收入在10万欧元和11000欧元之间的人征收23%的税,对年收入少于11000欧元的人不征税。第二,他承诺要让失业率减半,新增就业人数达到100万人。第三,他承诺大规模投资建设新的市政工程。第四,他承诺将养老金最低标准提高至516欧元每月。第五,他保证使意大利主要城市的所有地区都有警察巡逻,从而减少犯罪。[3]

这五条没有一条与降低负债率加入欧元区有关。实际上,贝卢斯科尼浪费了他的成功。对法官的支持浪潮有所减弱,但是他在选举中承诺的那五条,至少有四条都没有做到。意大利人感觉他更热衷于发展自己的产业,而不是为国家做贡献。当时,贝卢斯科尼的企业开始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和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洽谈石油在欧洲的销售方面的生意,意大利还支持俄罗斯引发争议的南溪天然气管道项目。

这条管道建成后,会将石油和天然气从俄罗斯经黑海和地中海地区输送至欧洲。南溪管道将会替代经乌克兰和波兰的油气输送管道,这两个国家都收取高额的过境运输费,且会从中窃取天然气。因此南溪管道一旦建成,会给国内本就不太安生的乌克兰和波兰带来更大压力。此外,南溪管道与计划中的纳布科输气管道形成竞争关系。纳布科管道受美国支持,计划绕过俄罗斯经高加索地区将天然气从中亚的前苏联加盟共和国输送至欧洲,从而在必要时对俄罗斯施加压力。

在这起事件中,贝卢斯科尼的个人利益使其与美国处于对立位置。

因此,在2006年,虽然贝卢斯科尼并未受到来自法官的巨大压力,但是仍未获得足够的国内外的支持。因此在选举中输给了从布鲁塞尔返回意大利参选总理的普罗迪。

16.6 欧洲“后进生”和普罗迪的短命新政府

  1996年意大利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而在2006年,仅仅二十年后,意大利的经济已经在欧洲垫底了。其它国家在担心自己的金融账户时,意大利由于大选逼近,国内陷入一片混乱和争斗中。

   在2006年4月9日的大选中,最终结果一言难尽。左派领导人普罗迪仅以几千票的优势胜出,因此在议会中所占的席位勉强算得上多数。贝卢斯科尼质疑选举结果,要求重新计票,结果虽然双方差距有所缩小,但普罗迪仍是胜利者。这只是问题的开始。普罗迪领导的是各党派联合的政府,其中一些党派非常小。此外,只有一些代表是直接听命于普罗迪的,其他的代表都是忠于自己的党派领导人。尽管新的联盟政府提倡效率,但不得不使所有成员都满意。因此,大部分的部长和副部长都在内斗,而不是团结一致与右派抗衡。

   左派的胜利可以算作是偶然事件。主要是由于通过了一部法律,允许生活或出生在海外的意大利籍人进行投票选举自己选区的代表进入议会,当时海外选区在阿根廷和澳大利亚。42%有投票资格的海外选民参加了选举。普罗迪赢得了海外选区的6个参议员席位中的4席,贝卢斯科尼的意大利力量党和一位独立候选人各获得1席。这帮助普罗迪在参议员中获得关键性多数。

   新法律实际上是在右派支持下通过的,他们认为生活在海外的意大利人更加保守,因而会更加支持贝卢斯科尼。可事实正相反。海外公民接触的是国际媒体,这些媒体都不支持贝卢斯科尼。在选举前,很多国际报纸指责贝卢斯科尼根本不适合领导意大利。除了他的那些问题之外,贝卢斯科尼根本没有考虑过国际舆论的力量,仍旧沾沾自喜地炫耀他与小布什和普京之间的友谊。

   国际媒体参阅的是坚决反对贝卢斯科尼的意大利国内的严肃媒体,并且嘲笑忠于这位媒体大亨的电视台。实际上,曾经在贝卢斯科尼崛起中起到了重要贡献的媒体,在这些年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媒体大亨默多克已经将商业触角伸至意大利,福克斯有线电视网已经进驻意大利。默多克之前曾试图购买贝卢斯科尼的媒体公司,但被拒绝了。

   这次,默多克主要是与意大利国家电视台和贝卢斯科尼的媒体网络进行竞争。他为意大利人提供了公正的硬新闻报道,这在意媒体市场实际上已经消失了。然而,这些新闻报道只有愿意为有线电视付费的客户才能看到。默多克的进入开始改变意媒体格局。

   但这都是选举后几年内会发生的事。就在选举结束后,普罗迪由于仅以极微弱的优势获胜,弊端开始显现,政府经常陷入激烈又琐碎的争斗中。迪·皮特罗之前是主张严惩贝卢斯科尼和腐败政客的法官,他领导的党派在大选中获得的支持也十分有限,这表明普通民众对法官和政治家的支持和信任也有所下降。

   贝卢斯科尼开始向左派的个人代表示好,普罗迪的微弱多数优势更加微弱了。2008年初,普罗迪政府解散,又进行了一次大选。这次贝卢斯科尼从容多了,他称左派经常为琐事争吵,不能管理国家。这位大亨在选举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多数支持,但他让选民失望的速度也是前所未有地快,立即任命传言是其情妇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为内阁部长。而外表大概是这些美女部长们唯一可见的才能了。左派和国际媒体强烈反对贝卢斯科尼此举,但这只是个开始。

   在之前任总理期间,贝卢斯科尼会邀请一些大学教授和知识分子担任部长,但是其中很多人过于独立,不会唯其马首是瞻。贝卢斯科尼这次想要完全控制内阁,因此以前政治团队的成员只留下了前财政部长朱利奥•特雷蒙蒂,他与副总理加尼·莱塔很快接管了政府工作,而贝卢斯科尼则渐渐从日常管理中退了出来。

   不论贝卢斯科尼的目的是什么,都已经被他抛弃了。在2008年秋天,随着发端于美国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意大利经济再次受到过高的债务比率的困扰。欧洲尽管有很多发展状况不同的经济体,但均受到保持低通货膨胀和统一货币的公约的限制。因此,在2009年希腊经济开始震荡的时候,欧盟没有第一时间采取措施进行干预,因此欧元所受压力进一步增大,撼动了意大利的经济和政治体系。

   意大利衰退的经济感受到来自国际的压力,而贝卢斯科尼私生活也日益曝光。关于他邀请数十名行为放浪的女子进行性爱派对的传言开始浮出水面。最初并没有什么违法的事传出来,他离婚了,可以好好享受放荡的私生活了。毕竟,很多意大利人很支持他的生活方式,那也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之前贝卢斯科尼还曾被指控利用不公平的手段为自己的朋友牟利。当时意大利人觉得,这证明贝卢斯科尼讲义气,是真正的男子汉,不是只顾自己和家人,还帮助朋友。这次的反应也是一样的。

   但现在这已经不只是意大利的家务事了。希腊危机之后,意大利成为国际政坛最大的一颗不定时炸弹。而意大利的经济体量巨大,无法采用与希腊相同的处理方法。意大利经济崩溃将会摧垮欧元区,并引发巨大的经济危机。几年以来,意大利看起来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政府本应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可总理只想着如何从性丑闻中脱身。也许由于其宣称的与俄罗斯和利比亚之间生意上的关系,西方也没人信任贝卢斯科尼了,因为上述两个国家与美国及西方国家之间的关系正变得日益紧张。

   在如此混乱的时刻,2011年夏,可能意大利政府正在考虑退出欧元区,这一行为将会引发国际经济的崩溃。在喧嚣尘上的谣言声中,迫于国际上的巨大压力以及个人上市资产的严重缩水,贝卢斯科尼被迫下台。总统乔治·纳波利塔诺任命经济学家马里奥·蒙蒂领导新的过渡的技术政府,对意大利进行抢救。

   蒙蒂在国际舆论方面争取了一些时间,但是经济上的表现十分糟糕。他基本上就是提高税收,抑制经济。在2013年的选举中,蒙蒂惨败。意大利进入了历史上最艰难的时刻,第二共和国死了,但新政府还没有出现。

16.7 意大利时尚

   过去几十年里,意大利在经济政治方面的发展不仅和罗马复杂的算计有关,而且也要归功于意大利时尚和足球在世界上的卓越表现。在新千年之初,意大利是世界公认的时尚之都,全国时装店林立。意大利的时尚史可以追溯至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大发展。当时巴勒莫、威尼斯、米兰、那不勒斯、佛罗伦萨、维琴察等城市开始生产奢侈品、帽子、化妆品、珠宝以及种类丰富的面料。很多到达意大利的商品会被销往欧洲各地,或者在意大利进行加工,我们前文已经叙述过佛罗伦萨在当时重要的产业羊毛染色业中的重要位置了。

   17世纪至20世纪初,意大利时尚失去了其重要性和光彩。法国和英国成为引领欧洲时尚风潮的国家,法国时尚在女士间流行,而英国时尚则受男士青睐。这也许是由于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这两个国家生产的纺织品越来越多。然后英国出现了蒸汽纺织机,旧的手工产品逐渐被取代了。此外,巴黎和伦敦影响力强大的皇室也确立了欧洲的流行趋势。与之相对的是,意大利皇室的影响力在迅速衰落。[4]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随着这些年里意大利经济奇迹般的增长,以及被遗忘的手工制品的兴起,特别是手工皮具制品的兴起,形势开始发生变化。最初只是生产鞋、包的菲拉格慕和古驰,开始与英法的制造商进行竞争。

   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意大利时尚界迎来了重大突破。意大利成为好莱坞流行电影《罗马假日》的拍摄地,电影中展示的意大利是享乐之地,而另一部意大利的电影也表现了相同的主题。格蕾丝·凯利、彼得·塞勒斯、奥黛丽·赫本、杰奎琳·肯尼迪等好莱坞明星和时尚人士纷纷来到罗马,坐在威尼托拥挤的咖啡馆里,或者漫步在特拉斯特维莱的小巷。

   直到七十年代,意大利时尚主要是为富裕人群和名人量身定制,与法国的高级时尚定制女装类似。但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意大利时尚界发生了革命,迎来了巨大的成功,意大利的时尚设计师开始集中精力于高级成衣,而当时高级成衣还是属于二等公民的时尚。

   意大利制作的成衣有两个特色:非常时尚且设计精良,因此,成衣虽然较高定便宜,但也体现出设计师的雄心。在这方面,意大利的设计师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西方不断壮大的中产阶级开始注重修饰自己的外表,从而使自己的外表看起来与穿着定制服装的富裕阶层一样良好。此外,意大利人发现了剪裁标准尺寸服装的方法,这样生产出来的服装大多数人可以直接穿着或者只需微小调整,效果看起来与定制服装一样。

   这堪称是时尚界和服装销售上的一场革命。过去购物对时尚的女士来说意味着去一家特定的商店,然后挑选内部模特展示的服装,之后再试穿几件裙子,这是一个较长的过程。而对不那么富裕的人群来说,这一过程就是去一家百货商店买布料,然后让隔壁的小裁缝给做成衣服。

   意大利的时尚成衣产业消除了不同阶级在服装上的隔阂,改变了人们的购物习惯。穷人和富人都去相同的商店购买成衣,不需要通过模特穿着来挑选,也不用经历复杂的试衣过程。此外,顾客还可以从一家商店转战另一家商店,一天可以逛十几家,而在过去,由于复杂的程序,一天只能逛一两家。这也降低了商店的成本,无需再雇佣模特和裁缝了。同样,这也降低了顾客的购买成本,催生了更多的商店。

   而且标准成衣也为后来的在线购物提供了条件,只需浏览图片即可在网上购买。

   世界上的时尚制造商们开始追随意大利的脚步,而意大利却仍能保持其独特性,这主要归功于一个特色,即设计师与配饰及面料制造商之间联系紧密,共同工作。他们都集中在意大利的特定区域。这三种元素之间的这种私人联系使得意大利时尚能保持其独特性。三方面的人共同工作互相启发。很多设计师一开始都是小工业者或者匠人,而不是对所生产的材料和产品一无所知的艺术家。古驰和杰尼亚分别是皮革和毛纺织品制造商,它们扩展了下游业务,开始生产成衣。在销售方面利润更高了,但在纺织品和皮革生产方面有质量控制和供应保障。

   时尚界的新理念使得“意大利制造”的品牌形象深入人心,这代表了顶级的创造力和工艺。意大利的奢侈品因优质的原材料以及典雅精致而闻名。这种理念和品质从时尚界延伸至家具、家电、眼界、瓷砖、以及家装材料等方面。“意大利制造”充分体现了将美与工艺完美结合的文化。这就如同文艺复兴文化藉由新的载体在工业时代表现出来。

   这一点也在食品产业体现出来。意大利发明了一种新的食品生产和消费方式,叫做慢食,与美国的快餐正相反。意大利人因此培养出一种与其它西方国家疯狂的工业化方式不同的生活方式。

   对于意大利人来说,足球是这种生活方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16.8 意大利足球

   对意大利人来说,足球是最重要的。这也许来源于古代罗马人的理念,即美食和比赛让人快乐;也许是“意大利制造”所体现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也许是一个国家的骄傲,因为这是一项使意大利人对自己感到满意的活动。

   这种骄傲是经过一些简化得来的。意大利因获得四次世界杯冠军(1934、1938、1982、2006年)而骄傲,仅次于巴西的五次。而且意大利还在1970年和1994年进了决赛,获得亚军,1990年获得季军。但是,头两次获得冠军时,足球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程度有限,当时最强的队伍英格兰队并没有参赛,未来的冠军队巴西和阿根廷等也未参赛。也许意大利足球的黄金时期是后两次夺冠之间,即1982年至2006年之间。胜利的狂热,经济奇迹和公共债务带来的新财富,以及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当时猖獗的恐怖活动中转移的需要使得大量金钱流向足坛。引进了世界上最好的球星,意大利的足球俱乐部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队伍,意大利联赛也成为世界上最好看的足球联赛。当然,这也要感谢意大利足球一直秉承的技术型踢法。

   正是在这段时期,意大利足球传到中国,首先是通过广播,之后在八十年中后期,每周三开始有比赛的电视直播。因为足球在意大利非常流行,因此拥有一支冠军球队成为一条通往荣耀、财富和更大的影响力的道路。汽车制造商菲亚特一直是尤文图斯队的老板,这支队伍是意大利联赛中获得冠军次数最多的球队。石油大亨莫拉蒂家族是国际米兰的东家,这支队伍是意甲第二辉煌的球队。1986年初,以电视网络起家的贝卢斯科尼买下了排名第三的AC米兰,并斥巨资复兴了这支已衰落多年的球队,使其重新走向辉煌。这段时期也是贝卢斯科尼走向权力巅峰的重要时期。

   在这些年里,意大利在引进球员的同时,开始输出教练,提高了欧洲足球的技术性。九十年代末,意大利足球在包括中国的世界范围内流行起来。这使得媒体大亨默多克开始向意大利购买意甲的转播权,并将天空电视台引入意大利。默多克想利用意甲转播权与中国进行谈判,从而进入利润丰厚而敏感的中国电视市场。虽然他最终没能敲开中国的大门,但却改变了意大利的电视媒体格局。

   二十一世纪初,天空电视台开始与意大利国家电视台和贝卢斯科尼的电视台争夺意甲的转播权,这在当时是最抢手、最受欢迎的节目。这也推高了转播权的价格,当时正逢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开始扩张,分流了一部分电视观众,而电视信号也从有限频宽转为卫星信号。传统的电视也从基本的六个频道(国家电视台三个、贝卢斯科尼公司三个)增加至数百个频道。很多青年人根本不看电视,但他们仿佛一刻也离不开电脑和智能手机。也就在此时,意大利经济改革的警铃大作,过分扩张的经济已难以为继。这样一来,能投入那些已经过惯了骄奢生活的足球队的钱也变少了。而贝卢斯科尼此时已经成为复兴意大利足球的主要力量,也为意大利足球提供了新的电视转播机会,但他因投身政治而错过了发展新媒体。

   意大利足球也在2006年世界杯夺冠后衰落了,因为随着2008年经济危机的到来,意大利能投入足球的钱更少了。

   2015年,意大利足坛与过去完全不同了。来自印尼和泰国的公司购买了国际米兰和AC米兰。而尤文图斯的东家菲亚特也将重心从意大利转移至美国。意大利足球从前的荣耀至今仍有余辉,但与英国和德国球队相比已然暗淡了,这两国的球队现在是世界范围内最受欢迎的球队。这也意味着贝卢斯科尼的媒体帝国的影响力也在减弱,就如同足球的影响力一样。意大利正在形成新的社会和政治环境。

16.9 教皇的新角色

   保罗二世是自荷兰籍教皇阿德里安六世(1522-1523年在位)之后,第一位非意大利籍教皇,也是第一位对共产主义的失势具有极大影响力的波兰人。[5]他与里根政府和当时美国情报机构首脑威廉·凯西密切合作。凯西是里根的竞选经理,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帮助里根制定了外交政策,特别是对苏联的政策。凯西会乘坐没有窗户的C-141运输机秘密前往罗马,然后再被秘密带入梵蒂冈。[6]

   保罗二世在促使共产主义的前苏联集团崩塌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他还通过压制解放理论,抑制了共产主义在敏感的拉丁美洲的传播。这一理论鼓励拉丁美洲以及非洲的牧师与共产主义组织交好。

   这是梵蒂冈的新政治角色。

   16世纪穆斯林土耳其帝国挺近地中海,路德的宗教革命也分裂了西方基督教。之后,罗马的权势和影响力日渐衰落。在哈布斯堡王朝和耶稣会士的帮助下,罗马的天主教廷成功保住了自己的权力。但17世纪,在哈布斯堡帝国一分为二,而荷兰也改信新教之后,罗马教廷的地位进一步边缘化了。同时,天主教法国也发生了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间的分裂战争,而新教国家英格兰不久就取代了西班牙帝国。

   18世纪,随着耶稣会的解散以及从当时的超级大国中国撤出,梵蒂冈的影响力进一步下降。在法国和奥地利的保护下,梵蒂冈才得以维持一定的影响力。但当时欧洲大多数君主国已经不是天主教国家了,而且对教皇存有敌意。随着美国和法国革命,这种敌意愈发强烈。

   梵蒂冈开始在欧洲抵抗共产主义的战斗中发挥作用。但这一作用却很难衡量。虽然在意大利1948年选举中,梵蒂冈在阻止意共获胜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同为天主教国家的波兰和匈牙利却是社会主义国家。教皇约翰二十三世因此在六十年代初召开了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这次会议也使教廷重回国际政治的最前线。教廷愿意倾听接纳一切社会诉求,防止革命的发生。保罗二世增加了教廷的影响力,并利用其来对抗苏联。

   之后的教皇本笃十六世并未遵循这条道路,他没有为针对穆斯林极端分子的战斗提供强力有的理论基础。这样的基础在美国9·11事件后尤为重要。他在2006年9月12日于德国雷根斯堡的演讲中提及伊斯兰教,成为世界范围内保守人士对抗兴起的穆斯林极端分子的灯塔。本笃十六世保持了一种非常难得的平衡,他从来不号召进行针对穆斯林世界的宗教十字军东征,反而保持开放的态度,改善与包括伊斯兰在内所有宗教的关系。

   他在位期间,美国发生了天主教牧师性骚扰儿童事件,引发巨大的争论,也极大损害了教皇的影响力。儿童性骚扰事件是教会名誉上的巨大污点,同时直接威胁了天主教的财政安全。美国教区为避免被拖入可能的法庭诉讼,对受害人进行了赔偿。赔偿导致很多教区破产。而且由于美国天主教徒的捐款占全球天主教徒捐款的60%,因此,赔偿使得世界范围内的天主教会可利用的资金都减少了。此外,公众一直推动美国放开对儿童性骚扰案的诉讼时效限制,这有可能摧毁美国的天主教会,并极大打击世界范围内的天主教会。

   本笃十六世当时的压力非常巨大,而且从梵蒂冈教廷内部逐渐有消息泄露出来。这些消息大多数是不相关联的,但都在暗示,罗马有人插手,而且能在教皇和世界上所有重要人物之间建立秘密的联系。这的确是非常敏感的消息。

   消息泄露引发的后果在一本书出版后达到顶峰,不论如何解读,泄露这些消息的目的都是意图表现,本笃十六世没有能力治理教廷,致使最高级红衣主教间发生激烈的内斗,教廷也遭到分裂。这也证明,在教廷内部有教皇的反对派,而且这股势力根深蒂固、不屈不挠。消息的属性也表明,这些消息来自教皇身边的人。[7]

   消息的泄露在梵蒂冈宗教权力和世俗权力之间划了一条微妙的线。这是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却管理着世界上最庞大的组织,即世界上最大的单一宗教,拥有超过十亿信众,影响力更是波及数十亿人。关于罗马教廷内部权力争斗的故事实际上削弱了教皇的权威,从而影响了教廷的统一,而此时正值天主教在全球的影响力不断上升。

   消息泄露最终导致灾难性结果:教皇退位,这也是自中世纪以来第一位退位的教皇。就在本笃十六世退位之前,他的私人管家被发现藏匿了大量教廷文件的复印件,都是从教皇办公室偷偷复印的。随着旧教皇的退位,新教皇乔治·贝戈格里奥上任了,他选择方济各作为自己的名号。在他的带领下,教廷即将走出欧洲。

   在消停了三年之后,2015年秋天,再次发生了教廷泄密事件。此时正逢世界主教会议召开的关键时刻。这次主教会议集中讨论了婚姻、离婚以及性等方面有争议的话题。

   在这次为期三周的主教会议中,代表12亿信徒的高级主教进行了热烈的对话。就在会议如火如荼地进行之时,三起丑闻事件被披露出来。第一起是10月3日会议开幕之际发生的。堪称天主教正统神殿的信仰教理部一位高阶神职人员公开宣布自己是同性恋,且与伴侣生活在一起。这被视为极大的冒犯。因为这次大会的目的就是展开保守派和非保守派之间的对话,就更改教廷关于性方面的官方教义进行讨论。

   第二起丑闻发生在大会召开的第二周。意大利报纸刊登了一封由13位红衣主教签名的信件,信中批评了教皇方济各关于家庭的观点。虽然后来证实,这封信并非交给教皇的版本,而且有些红衣主教并未签名。教廷历来有此传统,红衣主教、主教甚至普通牧师可就各种各样的问题上书教皇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信的内容,以及13位非常有权威的红衣主教的签名,都非常明显地暗示出教廷内部存在巨大的分歧。神学家指出,这封信对教皇在家庭相关问题上的操作自由进行了严格的教义限制。这封信还暗示,教皇如果想在教义方面玩文字游戏,他就会失去教宗的位置。

   最后一起丑闻事件发生在10月21日大会结束时。有虚假消息称,教皇方济各病重,脑部生了肿瘤。这一消息意图在“教皇受到教内外万众瞩目的时刻,削弱他的权威性。”[8]消息立即遭到强烈否定。

   之后有两本书问世,一本的作者正是之前出书撼动了本笃十六世教宗地位的那位作者。看起来,致使本笃十六世退位的一幕仿佛要在教皇方济各身上重演了。但这次,梵蒂冈安全部门立即介入,逮捕了路易斯·安吉尔·瓦莱乔·巴尔达和弗朗西斯卡∙绍奇,他们被控向记者泄露文件,这些记者也被起诉。瓦莱乔曾任梵蒂冈账目修订办公室秘书。更糟糕的是,新媒体报道指出,梵蒂冈涉嫌洗钱、内幕交易、操纵市场。

   教皇方济各在普通人中非常受欢迎,但教廷内部某些人却对他很有意见。因为,他完全取消了教廷的很多特权。为此,有人非常憎恶他。

   回头看我们会发现,针对本笃十六世的大量泄密事件明显为方济各的继任做好了准备。泄密表明本笃十六世无法控制教廷,因此,教廷看起来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亟需进行彻底的改变,也许应该从离强大的教廷较近的人开始。

   对教皇方济各的一系列攻击表明,在平静了几百年之后,教廷再次处于政治权力争夺以及阴谋诡计的中心。在中世纪以及文艺复兴时期,阴谋诡计在罗马是常演曲目,因为天主教廷当时是维持欧洲权力平衡的关键。在北欧的新教兴起之后,教皇的影响力变小了,阴谋事件也随之减少。

   教廷在政治上的重要性日益增加,这也反应了其在冷战后期世界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地位,以及冷战结束后其在面对伊斯兰极端势力威胁时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而贫富国家间的经济社会差距日益加大,更进一步推动了教廷政治声望的上升。

16.10 罗马:若隐若现的中心

   自2013年以来,梵蒂冈及教皇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日益上升。这背后有着极深的历史根源,那就是美国没能成为全球领导者,也没有任何一个国际组织或任何其它国家能成功领导全球。天主教廷填补了这一空白。但早在三十年前,教廷就开始了其回归之路。

   冷战结束后,随着克林顿政府上台,美国开始大力推动经济和贸易全球化进程。用世界贸易组织代替关贸总协定就是在美国大力推动下成行的。美国想在全世界范围内施行美国的投资贸易准则。全球化的发展使人们认为世界是平的,而这一思想随着互联网和移动通信的发展日益流行。

   这一过程经历了几番波折。在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投机者成功迫使当时强劲的日元贬值,日元当时是世界第二重要的货币。但他们在中国遭遇了滑铁卢,因为人民币的汇率受到行政保护。自九十年代末以来,中国出口货物遍布世界,可以说中国从新的贸易自由中所获得的益处要大于美国。而美元在全球范围内扩张的脚步,被新生的欧元阻碍了。欧元的出现解决了世界最大经济区欧洲的货币兑换问题。

   所有这些都不足以阻挡美国的脚步,但凡事总有意外。尽管种种迹象均显示全球化的成功,但世界终究没有变成平的。

   9·11事件后,世界形势越发复杂。自2001年以来,接连发生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美国推动了中东国家的茉莉花革命。但美国的这些努力都没有取得预期结果。中亚和中东并没有成为选举政府统治下的新贸易和通信的天堂。但也没有如西方一些鹰派预测的那样,发生了激烈的文明冲突。

   总而言之,美国没能成为世界经济政治方面确定无疑的领导者。但同时,也没有其它组织能挑战美国的地位。欧洲,不论是个体国家还是联合在一起,都没能表现出世界所需要的、领导复杂的全球政治经济的能力。俄罗斯专注于自身的发展,并没有前苏联那样的成为世界霸主的野心。而中国则是对获得世界领导地位不感兴趣。此外,二战后成立的国际组织,如联合国等,也正在被架空。

   换句话说,到2016年为止,冷战已经结束25年,但美国仍未表现出所需的全球领导力。尽管美国失败了,也没有任何其它国家能与之竞争或者取代它的位置。因为,其它潜在的竞争者比美国还惨。

   教皇方济各填补了这一空白。实际上,在一战和二战前,教廷都号召和平。而且,教廷在冷战中也独立发挥了重要作用,使波兰的社会主义政权垮台,但却帮助了共产党领导的古巴。但在超级大国主导的、追求完全胜利的世界,这也并非多么意义重大的事。

   美国没能成功成为世界领导者,而它的竞争者也未获得想要的权力,这就导致了政治上的真空。教皇方济各以其个人魅力带领教廷填补了这一真空地带,重回久违了的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在穆斯林国家没有占领拜占庭之前,在北欧的新教兴起之前,在文艺复兴时期,天主教廷曾牢牢占据这一世界政治中心的位置。

   在这种形势下,教皇方济各,如同16世纪的耶稣会士、13世纪的方济会士和一世纪的圣保罗所做的那样,与每个人进行对话,进行接触,不论他来自哪个阵营。

   方济各意识到对抗性的政策对中国、俄罗斯以及中东是不起作用的。而将一切都归结为均等化贸易规则及文明冲突的思想也不合适。这种新方法也在美国取得了成功。过去几百年里,美国人一直怀疑教皇的角色,但2015年教皇方济各在美国受到了空前的欢迎。与方济各访美同期进行的美国总统大选竟也相形见绌了。此外,2016年4月,方济各还会见了美国民主党候选人伯尼·桑德斯,桑德斯当时前往罗马参加梵蒂冈会议。这次会面极其微妙。

   虽然桑德斯主张的更加平等的社会与教皇一些关切点契合。但方济各一点都不想卷入选举,那与他的宗教使命格格不入。但全球对这次会面的关注表明,教皇对所有信仰的人都有吸引力,远超过占美国人口20-25%的天主教徒选民。

   而2016年4月发生的另一事件则产生了更大的影响力,那就是教皇方济各来到希腊的莱斯沃斯岛,并访问了那里的叙利亚难民营。

 大多数难民都是穆斯林。虽然这些人并非天主教徒,但教皇仍为他们的幸福进行呼吁,关心他们,表明自己愿意帮助他们脱离困境的主张。实际上,教皇进行的是帮助难民的事业,而这些难民恰好是穆斯林。没有伊斯兰宗教人物到访或试图到访莱斯沃斯,为这些难民发声,为他们提供安全的港湾。而教皇则正相反,呼吁接纳他们,让他们融入基督教欧洲。他是唯一关心这些受苦受难的穆斯林的宗教人物,这实际上使他成为温和的、经受苦难的穆斯林的精神领袖。

   他的行为和态度对中东和中亚的政治社会平衡产生了革命性的、长期的影响,而那里是穆斯林的大本营。

   所有这些使罗马回到久违的世界中心的位置,影响力范围已经超越了传统的西方世界。在梵蒂冈兴起的同时,已然在世界和欧洲处于次要位置的意大利则进一步衰落。

16.11市场还是权利?

   绝对的市场与绝对的权利导致现代民粹运动的兴起。多年以来一直是世界政治实验室的意大利又开始新的实验。它会被驯服吗?我们会迎来新的秩序吗?人道主义是最终的答案吗?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意大利一直是西方政治的实验室。一战后,墨索里尼第一个意识到将群众运动、社会主义的口号与民族主义的野心结合在一起的重要性。事实证明,三者结合的产物比之前国际上号召的原本的社会主义运动更有群众基础,因此迅速传播开来。

   七十年之后,随着柏林墙的倒塌,贝卢斯科尼又一次改变了政治的面貌。他可以称得上是现代的公民凯恩了,充分利用了他的媒体帝国和经济上的影响力,结合新的民众情绪,引诱大众最原始的本能,有效利用了七十年代学生运动的经验。贝卢斯科尼的组合拳非常成功,可能也启发了成功当选美国总统的特朗普。

   之后是五星运动和联盟政府。这是否也能成为启发世界政治翻开新一页的事件呢?当然,绕过电视和传统媒体,大量运用社交媒体也是一种新的现象。但是,放弃传统政治的左右派之分看起来也符合世界范围内新兴起的民众情绪。那么,意大利当前的情形如何呢?

   以下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基于与温琴佐·斯科蒂教授和罗马检察长乔瓦尼·萨维的对话。斯科蒂教授曾任意大利内政部长,现在是林克大学的教务长,据说与现联盟政府的资深合伙人五星运动党关系紧密。下述如有误解及错误之处均是我的责任。在意大利进行了几个月的对话后,我认为,关于目前意大利的政治和社会危机,以及意大利人如何看待全球形势,他们提供了有趣的观点。

   斯科蒂教授认为,意大利民粹运动可以追溯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金本位制的结束导致长期的、破坏性的通货膨胀。[9]当时美联储主席亨利·保尔森利用货币政策和高利率来降低和控制通货膨胀。对抗通货膨胀的政策摧毁了工会讨价还价的能力。此外,由于通货膨胀,美国银行因固定利率的长期房贷不堪重负,遭到严重破坏。美国政府允许大量运用自由主义措施拯救银行体系。

   然后,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房地产自由化(提供便宜的贷款使穷人也可以买房),进一步的金融自由化,美国债务在世界范围内的销售,以及自2002年以来在失败的战争中浪费的钱,所有这些因素最终引发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种形势导致更大的市场自由化,就如同十八世纪完全自由发展的资本主义和工业化一样,而社会主义则是当时资本主义肆意发展的副产品。所有这些背后的哲学思想是里根政府推崇的芝加哥学派和他们的货币主义理论。

主要是以下的一些观点:

l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社会冲突会被市场解决,并实际上从公众社会和政治辩论中分离出来。

l 当政府、社会主体或者公众的争论在利益和冲突压力之间进行调停,实际上是结束了政治,这正如自法国大革命以来二百年里人们一直构想的那样。

l 社会力量之间的协商应该基于理智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下,法律的发展以及更加有效的财富的积累是主导原则。

l 理想状态是回归资本主义的早期发展状态,即十八世纪英国的资本主义发展状态,当时生产力通过对抗旧利益阶层确立自己的地位和力量,即百姓的公地与贵族的特权之间的对抗。正如十八世纪的政府保护新兴的生产力一样,八十年代的政府不得不支持新自由主义。

   上述因素再加上互联网和通信革命,自由主义简直如虎添翼,就如同十八世纪亚当·斯密的自由主义催生并推动了工业革命一样。通信时间大大缩短,因此决策和思考的效率越来越高,日益剔除了人的因素,加速了机械化的发展。

   而这进一步解放了生产力,并导致苏联的解体。因此,阻碍新兴商业扩散的地理障碍消除了,加速了去地区化进程。苏联的解体以及共产主义的衰微实际上为芝加哥学派的货币主义思想消除了意识形态障碍。

   这实际上释放了巨大的生产动力,为市场和金融的全球化发展创造了开放的环境。人们开始根据便利性和生产成本迁移生产基地。同样,税款也不再只缴纳给某个单一国家,而是根据金融便利性缴纳给多个不同国家。

关于文化冲突

   事后看,我们会发现,自法国大革命以来的两百年里,人们的努力方向是创造市场力量和对人的剥削之间的调停和妥协机制。其中,激进的反应是推行平等或者无产阶级专政,从而反抗无情而严苛的市场规则。这一派从受卢梭启发的马拉到马克思,再到列宁一脉相承。这是基于共同意志和马克思主义确认的剩余价值的再分配基础上的。

   随着苏联的解体,通过积极的方式,如激进的革命和社会主义民主改革等,重新调整市场机制的理想也破灭了。在苏联解体、社会主义国家衰微之后,资本主义清除了意识形态和地理上的限制,要求高度自由市场的呼声越来越高。

   因此,将思想与心灵结合,兼顾理性建设和同情心的思想也随之消融瓦解了。这个思想反对18世纪末以及上世纪八十年代提倡的绝对的市场,也反对激进的民众运动。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意大利成为电视大亨贝卢斯科尼领导的后政治实验室。而贝卢斯科尼是受到曾经做过演员的里根的启发。他承诺会创造数百万新的工作岗位,这个承诺就像“坚不可摧”的瓷器,就像对一夜情的床伴所作出的相爱到永远的承诺一样。如果瓷器有了裂痕并被打破,如果天亮以后说了分手,那么陶器还是坚不可摧的么,一夜爱恋还是相守到永远么。这就是生活,就像数百万没有具象化的工作一样。

   政治文化转向做秀。马克思主义-最高纲领主义是一种理想,是需要主流文化与之争斗的反主流文化。实际上,马克思主义想要获得文化上的优势地位,从而成为主流文化。如果合法利益之间,例如资本利益和工人利益之间的调停是多余的,一切都可以交给市场,那么一种文化就没有必要提供社会调停。

   随着共产主义的衰微和电视的流行,一种经媒体扩散的、轻视高雅文化的“非文化”诞生了。此类的电视节目获得巨大的成功,因为它们吸引了那些已然被遗忘的人群,即没有多少文化、几乎不能读书的人。在意大利,贝卢斯科尼的商业电视台播放的就是此类节目,跟随的是美国已然发生的趋势。这些电视台宣扬非文化的思想,就是即不关心也不读书的思想,这也成为一种文化,与提倡读书的文化同样具有合法性。这就是最终导致虚假新闻扩散的基础。

然而,贝卢斯科尼仍然是处在旧的意大利政治模式下的。他拥有一个有组织的政党,他的行动仍然基于左右派之分的思想。在这种政治模式下,资本家得照顾到底层人群的利益,而调停则是关键的。而2008年金融危机后兴起的五星运动则跳出了旧政治模式,它属于政治上的新一代,提倡绝对的权利来对抗绝对的市场。实际上,市场是受绝对的合法规则支配的思想的兴起,导致了人们认为有一种绝对的权利一定不能被市场碾压,这种权利包括人权、女权、水权等等。在政治调停的环境下,权利是对所履行的义务的回报,例如,表现得好就有被尊重的权利,工作就有被支付薪水的权利等。在将促进经济增长的市场规则视为最高准则的环境下,绝对权利思想是唯一的抵抗力量,是毫无限制地发展的自由市场的唯一绝对的减速带。

绝对权利不再如之前两百年那样与义务和责任相连,而是成为人性的一部分,是世界上每个人都具有的。由此,我们直接触及人的躯体、生死、工作、国家保护、维持现状、水权以及身份和民族问题等。并不是所有权利都是可以协商的,那些热血的、由纯粹情感构成的是不可协商的,这些权利成为市场冰冷逻辑的减速带。

这是一种从理想政策到情感政策的哲学转向。理想政策来自于头脑和内心,既是理性的,又强调对其他人需求的关切。而情感政策则来自于口腹,来自于个人的本能。理想政策以对他人的动机和苦难的同情心为前提,而情感政策则自主生发存在,是自私的,可能也不受其他人的情感的影响。

这是传统政治的危机:人们拒绝政治,富人和官僚(市场和政府体制的教父母们)以及普通人都受到这一政策的困扰。

国际秩序的裂痕

   理论上似乎有足够的理由恢复到政治调停时代,然而同时,极大的市场自由催生了巨大的经济创新。为什么欧洲没有出现美国和中国那样的科技巨头呢?因为,要培养一个成功的科技公司,需要投资数百个公司,而当公司一旦运行不良的时候,就立刻关闭。而在欧洲,由于工会的问题,不可能立即关闭一家公司,而银行也不想投资可能失败的公司。所以,在欧洲很难培养新的增长引擎,没有发生革命性增长的希望。传统产业能改善运行状况,但是传统产业也正是表现不佳的产业。

   在欧洲,新千年到来之际,德国式的资本主义,即联盟和党派之间的大协议,结束了。过去这些年里,在国际层面,新形势导致基于理想政治的多边协议模式的结束。联合国、布雷顿森林体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洲单一市场正遭到削弱,因为这些组织的基础是各国出于共同的理想而签订的统一协议。

   传统的改革者也面临危机,因为压缩了调停空间。一方面是市场和生产需求,这是主导其它一切的绝对需求。另一方面,冰冷无情的市场需求的绝对化导致权利的绝对化。

五星运动和政治的未来

 拒绝政治的人们认为政治是为富人和政治家等强权服务的。他们正推动一种革命,这种革命基于拒绝,基于个人特殊思想和情感的绝对化,基于感情出口。他们想要改变,呼吁承认尊严、法律、特殊性或者特别的身份。

   政治不再代表两派想要相互妥协的社会力量的意志。情感政治利用互联网使政治成为“民意”的传声筒。

   五星运动党人宣称议会政治是多余的。这是日常民意调查政治的后果,类似于在线调查,不是中长期规划。

   问题是,即使解决最基本的问题,也没有任何文化可以参考。技术上来说,没有文化,政治本身行不通。当然,这在国家机器足够强大的时候,也是可以的,例如在美国。在美国,选举出来的总统可以没文化,但政府官员都是非常专业的,并努力做好分内的事。但是在意大利,政治选举决定一切,过去二三十年里,国家机器处于非常虚弱的状态,如果政治家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国家又怎么会进步呢?

   此外,犹太基督文化和大西洋两岸的关系都处在危机之中,前者是世界领先的文化,后者是国际上非常重要的关系。

   为了使教廷不受犹太基督教文化危机的波及,教皇将教廷与这种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文化脱钩,并带领教廷在亚洲开辟了新天地。而亚洲是世界上60%的人的家园,也是世界经济增长的主动力。

   这使得抗议者更加孤独,他们因权利遭践踏而发出的绝望呼声正渐渐消逝。

   但是市场和政府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政府和它制定的规则及法律,公平、透明、高效的市场是不可能存在的。没有平等心,没有社会组织的调停和公正的新闻报道,市场就如同在希腊神祇赫尔墨斯掌管之下一样,充满偷盗、剽窃、诡辩、欺骗,最低限度武力介入商品流动,但双方都会施加武力威胁。

   而有了政府、社会、公平的新闻报道,每一个人在交易中都是赢家。在没有政府、社会和公共舆论约束的,所谓纯粹的交易中,只能是一方是赢家,而另一方则是输家。憎恨、报复、敌意也因此而产生。这就是未来潜在的暴力冲突的根源,这一次将会比以往更激烈。

   另一个选择是每次都消灭失败者,这会付出其它的代价,并导致其它的禁忌。因此,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人道主义,并促使新动力之间展开新的对话。

(全文完)

[1] For this, I relied on extensive conversations over the years with then Italian Foreign Minister De Michelis, who was the actual driver of the Maastricht agreement.

[2] See “Italy: the real effects of inflation and disinflation” (paper from the Bocconi University website) by Francesco Giavazzi and Luigi Spaventa, and conversation with Giavazzi

[3] Ricolfi, Luca. Dossier Italia: a che punto è il ‘contratto con gli italiani. Il mulino. 2005.

[4] See also “The birth of italian fashion,” Gbgiorgini.it. Retrieved May 5, 2009.

[5] See paragraph 15.7.

[6] See also “Officials say pope, Reagan shared Cold War data, but lacked alliance,” Catholic News Service. November 17, 2004.

[7] See http://www.atimes.com/atimes/Global_Economy/NF20Dj04.html and http://atimes.com/2015/11/the-vatican-returns-as-a-global-hotpot-of-political-intrigue/

[8] See http://vaticaninsider.lastampa.it/vaticano/dettaglio-articolo/articolo/sinodo-famiglia-44142/

[9] See Adam Tooze Crashed: how a decade of financial crisis changed the world, 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