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意大利政治史 第12章 现代意大利的统一之路


12.1拿破仑成就意大利

也许部分原因是出于情感因素。拿破仑·波拿巴出生并成长于科西嘉岛。在他出生的前一年,科西嘉岛从热那亚分离出来,被割让给法国。拿破仑家族来自托斯卡纳,也许因此意大利在他心里的位置比较特殊。他是第一个将意大利视为一个政治上的统一实体的人。在1796年的意大利战争中,年仅26岁的将军拿破仑击败了强大的、经验丰富的奥地利军队。之后,他在意大利北部组建了两个小国,分别在波河北岸和南岸。一年后,他将两个小国合二为一,成立了阿尔卑斯山南共和国,是法国的附属国。拿破仑还确定了这个共和国的国旗颜色:白、红、绿三色。与法国国旗相似,只是把蓝色替换为绿色。国旗上的相似,代表两个国家之间的附属关系。新成立的共和国国土分列在法国西部,而这位意大利西部的邻居接着又吞并了皮德蒙特地区、托斯卡纳、南部的教皇国和东部的威尼斯,以上地区如今都落入拿破仑的掌控之中。

   羽翼未丰的阿尔卑斯山南共和国1802年更名为意大利共和国,国旗颜色未变,但却是首次用意大利命名一个政治实体,而非地理上的区域名称。新共和国包括现今伦巴第、艾米利亚、罗马涅地区。国土面积42500平方公里,人口324万,分为12个行政区划。米兰是首都,1764年时有居民12.4万。尽管经历了长达百年的战争和掠夺,这个国家依然比较繁荣。经济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主,小型工业也比较繁荣,丝绸生产尤其发达。

   1805年,拿破仑加冕称帝一年后,意大利共和国更名为意大利王国,拿破仑又加冕为意大利国王。而拿破仑这位欧洲的征服者,亲自加冕意大利国王的事实,也向新意大利人表明对他们国家的重视。

   这个意大利王国实在是名不副实,它的国土只占从地理和历史意义上认定的意大利国土的10%。但是,早期的意大利人对他们祖国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意大利王国有六个重装步兵团、三个轻装步兵团、一个达尔马西亚步兵团、两个骑兵团、两个轻骑兵团。在拿破仑的很多战争中都有意大利军队的身影,其中就包括1808年与西班牙的战争,当时意大利军队攻陷了巴塞罗那,他们还参与了1812年与俄罗斯的战争。[1]

  拿破仑战争历时约二十年,当时的新意大利人也为自己的国家浴血奋战了二十年,战争结束时,他们已经树立了新的信念。虽然,拿破仑最后失败,被迫签订一系列条约,但这个信念已经生根发芽,不可磨灭。这个信念就是视意大利为独立的政治上的民族国家。这个国家既年轻又古老,它的历史可追溯至罗马帝国时期,历经文艺复兴。信念一旦生发即不可阻挡。

   同样,其它方面也受到影响。英国人试图接管拿破仑在意大利的势力,因此开始与俄罗斯联合,将触角伸至意大利南部。

   1798年拿破仑攻陷马耳他岛,此前的几百年这座西西里南部的岛屿一直在马耳他骑士的控制之下。拿破仑战争后期,英国人将马耳他和直布罗陀当做基地,试图控制地中海地区。这虽然并非出于战略上的长远考虑,但在拿破仑1798年征服埃及之后却成为利益来源。这位法国将军登陆埃及,试图控制苏伊士地区,不仅仅要控制苏伊士运河,而是要切断英国的供给路线,英国是通过苏伊士运河将资源从繁荣的印度殖民地输送过来的。拿破仑当时已经预见到对未来意大利发展至关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土耳其已无法再控制地中海,可以将埃及从其手中夺过来,重塑地中海势力版图;二是由于15世界末土耳其对地中海东部的封锁,以及美洲的发现,古丝绸之路被迫关闭,现在可以大部分重启了,只是中间不必再经中东地区中转了。

   地中海已经脱离了东方霸主土耳其的控制。但它如今已不再是来往远东的交通要道了。但是解除了土耳其的封锁之后,它重新成为一条颇具竞争力的贸易路线,因为途经菲律宾和中美洲的路线要更长一些。此外,俄罗斯,这个崛起中的大国,也想插足意大利,分一杯羹。海军上将费多尔·费多罗维奇·乌沙科夫已经在克里米亚半岛的塞瓦斯托波尔建立了港口和军事基地。在之后的拿破仑战争中,俄罗斯人从法国人手中夺取了之前威尼斯人占领的希腊岛屿,从而进入地中海地区。乌沙科夫还挺近意大利半岛,包围了法国控制的热那亚和安科纳,成功袭击了那不勒斯和罗马。

   1789年,乌沙科夫和英国海军将领霍雷肖·纳尔逊迫使拿破仑从埃及撤军。为了逼退法国人,在1805-1806年,乌沙科夫和他的英国盟友还进驻那不勒斯王国,确保法国不会卷土重来。这一举动迫使拿破仑入侵意大利南部,并任命若阿尚·缪拉为新国王。

   在拿破仑战争之后,英国和俄罗斯也分道扬镳了。英国人又与当时较弱的法国结盟,共同遏制俄罗斯向同属大地中海盆地的黑海扩张。

   1815年拿破仑战败,意大利在战争中树立了民族国家的新身份。正如我们所述,这时的意大利又成为国际游戏的游戏场,这次的玩家是地中海地区的两位新人,英国和俄罗斯,他们都受到巨大的利益驱使。

   然而,这两个元素成为意大利未来发展的负担。新的意大利国家,由于其战略地位和历史,收到颇多外界关注,这严重影响了其未来发展方向。此外,教皇国虽然在过去几百年政治影响力不断下降,但在意大利统一的过程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12.2早期运动(1815-1821)

  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试图重新恢复拿破仑战争之前的旧秩序,废除了拿破仑在欧洲颁布的所有自由宪法。会议恢复了国王的绝对权力,压制了资产阶级崛起的野心,而资产阶级当时在许多国家的政治和社会中已经占据中心地位。恢复旧秩序的后果非常严重,因为根本没有考虑曾经追随拿破仑的人们的政治和社会诉求。

   法国大革命激起了所有被法国解放的(也可以说被法国占领的)人的独立自主的念头。受到拿破仑革命的影响,这些人不再甘于法国的统治。他们不愿接受拿破仑的霸权统治,也不愿意恢复旧秩序。他们具有强烈的民族情感。受这一情感影响,各国的人们开始将自己视作不同的民族,每一个民族都有其自身的语言和习俗,并不是一群忠于君主的人的简单组合,这位君主只不过由于出身而声称是上帝选定的人。当然,这也引发了一系列问题,一直延续至今天,比如,什么是构成民族所必须的,什么不是?为什么有的民族成立了国家,有的没有?

   当时,起作用的是神圣联盟,是由统治着多民族帝国的皇帝组成的。他们打败了拿破仑,却没注意到民族精神的兴起,只是简单地忽略了这个问题。此外,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的是对公民的定义。不是每个人都有选举权,在最初,只有富裕的人才能选举,被视为“公民”,与古代罗马公民的定义相似,当时公民的定义就是富裕的、有选举权的阶层。关于公民的定义在未来几十年注定要扩大。

   神圣联盟只是试图简单地回到过去。他们的这个错误对欧洲影响极大,尤其是意大利。这个地方虽然历史上并非统一的政治实体,但却具有很强的文化身份。而且在不久之前,曾经联合起来对抗德意志帝国,而帝国的继承者就是奥地利人。

   英国人已经占领了马耳他,并在之后的两百年里,将其作为在地中海的重要基地。他们已经开始在西西里进行商业活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项是生产和销售玛萨拉甜酒,这种酒作为波特酒和雪莉酒的替代品在英国非常受欢迎。英国商人约翰·伍德豪斯在1773年发现了玛萨拉酒。在1796年,也就是法国大革命中期,他开始批量生产并销售这种酒,酒的生意甚至在法国离开意大利后还在继续。[2]

   但是,在1815年之后,奥地利人成为意大利半岛的控制者,他们不但直接占领了米兰、威尼斯,还将手伸至南部。而梅特涅亲王是维也纳会议的幕后操纵者,他设计了欧洲新秩序,并压制了意大利要求成立统一的政治国家的诉求。奥地利当时是维持欧洲大陆现状的主要力量。

   但是,经过20年的拿破仑战争,欧洲很难恢复到原来的秩序。后拿破仑时代摇摇欲坠的和平在1820年1月迎来了第一个挑战,来自西班牙。当时,拿破仑仍健在,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传说他当时正计划从英军手中逃脱。新上位的西班牙国王想要加强对拉丁美洲殖民地的统治。而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许多殖民地已经获得自由,而且当时西蒙·玻利瓦尔正在南美洲开展独立革命,他获得美国的支持。美国冷静地维护了拿破仑的战争成果。

   1820年1月1日,在加迪斯,西班牙军队拒绝乘船前往美洲,镇压玻利瓦尔革命,他们要求国王恢复1812年拿破仑批准颁布的宪法。部队在西班牙南部游行,于3月份到达马德里。国王命令当地的守卫部队对付叛军,但被拒绝了,守卫部队也施压要求国王恢复宪法。

   起义成功的消息传遍欧洲,刺激了其它地区的人们,特别是与西班牙关系密切的意大利南部地区。意大利也有一个激进的秘密团体,名为烧炭党,他们追求成立一个统一、自由的意大利。[3]虽然烧炭党缺乏清晰的政治纲领,但是他们代表了1815年之后对意大利形势不满的人们,特别是意大利南部的人。1820年7月,古列尔摩·佩佩将军领导了军事起义,迫使波旁王朝的斐迪南国王(与西班牙统治者关系密切)同意恢复宪法,这个宪法是仿照西班牙1812年的宪法制定的。另一方面,西西里也爆发了独立起义,但最终被那不勒斯军队镇压了。

 由于担心新恢复的秩序全面崩塌,梅特涅亲王说服那不勒斯国王允许奥地利军队进驻那不勒斯,来“重建秩序”。佩佩将军于1821年战败,奥地利军队进驻那不勒斯,关闭了新成立的议会。

   西班牙的情形更加困难。1822年10月,在维罗纳会议上,神圣联盟授权法国国王进驻西班牙,恢复西班牙的君主制。1823年,法国大军9万5千人进驻西班牙。叛军俘虏了西班牙国王,在加迪斯应战,最终在8月份的一场大战后,加迪斯被法国军队攻陷。旧秩序在全欧洲内恢复了。在意大利南部,奥地利人牢牢掌控着那不勒斯的内政外交。查尔斯·路易斯·德菲克尔蒙特伯爵被任命为奥地利驻那不勒斯大使,实际上行使管理权,并加强奥地利对那不勒斯精英阶层的影响。

   方兴未艾的意大利民族情感很难扑灭。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的成功再次点燃了这种情感。在这次革命中波旁王朝被推翻,路易·菲利普被拥立为新国王。新国王要根据宪法实行统治。宪法取消了国王的神权,并规定,君主施政要与人民达成一致。

   法国革命的成功激励了比利时人,他们也进行了革命,并在法国和英国协商之后,从荷兰独立出来。波兰也进行了反抗俄罗斯统治的独立革命,但由年轻的波兰军官组成的革命党“十二月党人”没有获得法国的支持,革命在1831年遭到残酷镇压。[4]

   意大利革命的命运也类似。这次革命是在北部独立城市摩得纳爆发的,并蔓延至教皇国。1831年2月,革命者宣布成立共和国,即统一意大利省。未来的法国国王拿破仑三世作为“烧炭党人”参加了这次斗争,他当时正被奥地利警察通缉。这次,新任法国国王也没有施以援手,奥地利军队镇压了革命。

   但是这次比1821年的那次要更进一步,这次是军事上的胜利,而非政治上的。实际上,神圣联盟已经不指望在法国和比利时恢复君主专制了。

12.3 1848年革命和1855年第二次独立战争

  欧洲维也纳会议之后重建的脆弱秩序挺过了1821年和1831年的危机,最终在1848年全面崩塌。1848年给人们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直到现在意大利人还用“è un 48”(48重现)来代指大混乱时刻。

   法国的君主政体崩塌了,曾经在1831年被奥地利人通缉的拿破仑三世不久成为总统。而梅特涅亲王,这个过去33年全力维持欧洲平衡的人,也辞去了职务。匈牙利人起来反抗奥地利的统治,虽然最后遭到镇压,但所造成的冲击最终使奥地利帝国改名为奥匈帝国,开启两个民族共同统治的时代。在这波暴力抗议的浪潮中,马克思和恩格斯看到了共产主义的黎明,《共产党宣言》也因此应运而生,这本小册子对世界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瑞士联邦以美国宪法为基础,制定了自己的宪法,成立联邦共和国,成为矗立在欧洲心脏的自由主义的灯塔。

   而在意大利半岛,各个国家首次组成联盟抵抗奥地利人的统治。这便是第一次独立战争,但由于计划不够周详,最后以失败告终。

   在意大利,民众情绪几年前就开始发酵,1844年班迪耶拉兄弟试图在南部的卡拉布里亚发动革命。他们最终被一位科西嘉同志出卖,这也表明科西嘉人仍然热切支持建立统一的意大利民族国家。当地人误以为他们是土耳其海盗,攻击了他们,这也从侧面反映当时这一地区的穆斯林海盗还比较猖獗。班迪耶拉兄弟不久在科森扎被处决。这一事件在意大利产生了巨大的道德影响力,人们谴责当权者。班迪耶拉兄弟的牺牲也催生了接下来的革命。

   1848年1月5日,伦巴第进行了一场非暴力罢工,革命随之开始。人们为了不向奥地利政府交纳相关税赋,停止吸烟和买卖彩券。接着,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爆发起义。在托斯卡纳,大公做出让步,承认宪法。3月18日,米兰和威尼斯也爆发起义。在五天巷战之后,奥地利军队撤出米兰,这五天在意大利历史上意义重大,被称为“米兰五日暴动”。

 梅特涅下台了,匈牙利人的革命也蔓延至意大利,奥地利的统治看起来危在旦夕。撒丁区野心勃勃的国王查尔斯·阿尔伯特向奥地利宣战,他的辖区是皮德蒙特地区和萨沃伊。阿尔伯特领导了一支志愿者联盟军,参加者来自各意大利城市以及托斯卡纳、新那不勒斯王国以及教皇国。联盟军在戈伊托和佩斯基耶拉对奥军的战斗中取得了重要胜利。但是之后联盟解散了,因为教皇认为不能攻打同为天主教国家的奥地利,所以退出了联盟。7月24日奥地利元帅约瑟夫·拉德茨基率军在科斯多佐进行的一场关键战役中获胜,重获伦巴第-威尼西亚地区除威尼斯以外区域的控制权,而威尼斯地区的圣马可共和国当时是在丹尼尔·马宁的领导之下的。[5]

   1848年11月,在一位部长遭到暗杀后,教皇庇护九世在加里波第和其他爱国者到达罗马前夕出逃。此前,加里波第在拉丁美洲起义战争中获得了大量游击战经验。1849年2月9日,他们宣布占领罗马共和国。1849年3月初,朱塞佩·马志尼到达罗马,被任命为总理,他之前是意大利地下革命者组织的首领。

   看起来革命似乎重获动力,在皮德蒙特,查尔斯·阿尔伯特任用波兰逃亡元帅阿尔伯特·科兹诺夫斯基为其训练军队,在与奥地利人的战争中重新获得胜利。但1849年3月23日,在紧接下来的诺瓦拉战役中又被拉德茨基打败。查尔斯也逊位于其子维托里奥·伊曼纽尔二世。至此,皮德蒙特人统一意大利、征服伦巴第的野心以失败告终。4月,拿破仑三世为讨好法国的天主教选民,出兵罗马,在两个月的围困之后,从起义者手中攻下教皇国。此时,奥地利军队进入意大利中部,重新控制这一地区。

   革命被完全镇压,但是旧秩序也不可能恢复了。

   戈伊托的战争证明奥地利人是可以打败的。此外,爱国主义起义已经不止局限于南部地区和托斯卡纳地区,开始蔓延至整个国家。在威尼斯,那不勒斯将军佩佩与当地的威尼斯人作战。在罗马,出生于热那亚城市尼斯的加里波第也组织起当地的爱国主义阵线。

   更重要的是,新成立的皮德蒙特登上了政治舞台。在战败后,皮德蒙特日益清楚,应该在统一意大利的信念指引下,抓住机会扩张势力。它无法单独对抗奥地利人,也无法领导意大利国家组成联盟,因为那不勒斯王国要更加强大富有。但是,它可以设法结成新的联盟,在欧洲正在变动的政治格局中选择盟友。

   奥地利正在衰落,法国此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在波拿巴的侄子拿破仑三世的领导下,正在逐渐恢复国力。俄罗斯正在崛起,试图将衰落中的土耳其帝国打回老家。此时,克里米亚为皮德蒙特提供了机会,在那里英国和法国于1855年联手支持土耳其人对抗俄罗斯。1856年,皮德蒙特新任首相卡米洛·奔索·加富尔派兵前往克里米亚,帮助英国和法国。这一行动向英法表明,皮德蒙特希望在英法所建立的新欧洲秩序中发挥自己的作用。而英格兰也并未像在拿破仑战争中一样,而是寻求与法国联手对抗奥地利和俄罗斯——两个在过去几十年里统治了欧洲大陆的国家。

   法国想要遏制奥地利,并扩张在意大利的势力,因此计划进行领土交易:法国答应帮助都灵对抗奥地利,这样皮德蒙特就会获得伦巴第和威尼斯,条件是皮德蒙特割让萨沃伊的高山区以及尼斯和周边地区给法国。1859年,皮德蒙特发起战争,而奥地利军队尽管人数更多,但却无法迅速赶到都灵救援。皮德蒙特人不久获得了法国的援助,打败奥地利军队,但却并未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双方相互妥协,签订协议。奥地利人重获威尼斯,而皮德蒙特则可以控制意大利中部、教皇国以北的地区。上述地区匆忙之间展开公投,加入了皮德蒙特王国。

   和平仍旧不稳定,因为奥地利仍是半岛最大的势力。但是,皮德蒙特已经大大拓展了疆土,将富裕的伦巴第、艾米利亚和托斯卡纳纳入囊中。它现在是半岛本土最强大、最富裕的国家,而且首次打败奥地利,赢得了爱国者的胜利。皮德蒙特自愿支持意大利半岛统一事业,因此是实现统一的最好选择。

12.4加里波第南征和意大利王国的成立

   1860年,第二次独立战争之后,意大利仍然分为四部分。东北部仍在奥地利人手中,西北部、伦巴第、托斯卡纳、艾米利亚归属野心勃勃的萨沃伊,那里仍然讲法语,中部地区在教皇手中,教皇背后的力量是法国。法国虽然曾经支持萨沃伊扩张,但却不愿见到一个统一的意大利在其南部边境崛起。意大利南部是那不勒斯王国,那里现代性(修建了半岛第一条铁路)和封建习俗交织。萨沃伊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还欠下英国人的债。英国人如今占领了马耳他,开始在西西里生产甜酒,并且热衷于阻止俄罗斯和法国入侵意大利。

  战争结束后加里波第开始远征意大利南部,这对萨沃伊和英国都是个机会,萨沃伊可以借此进行扩张,而英国可以在意大利攫取更多利益。加里波第1807年出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革命者和海军上校,之前在南美洲和意大利都进行过战斗。他曾经与乌拉圭军队进行战斗,在美国、北非、英格兰等地都曾经生活过,并领导了罗马暴动。但最终,加里波第选择效忠萨沃伊。他认为,只有皮德蒙特能统一意大利,这是他的理想。他激烈反对第二次独立战争后萨沃伊将尼斯割让给法国人的行为,但他仍然忠于萨沃伊国王。那里是他的故乡,他在那里为萨沃伊战斗,指挥完全由意大利人组成的军队,赢得了唯一一场重要的战斗。[6]

   1860年,在英国的支持下,萨沃伊国王维托里奥•伊曼纽尔二世、首相卡米洛•奔索·加富尔、共和国领袖朱塞佩·马志尼和加里波第计划进行一次冒险行动,袭击摇摇欲坠的波旁王朝统治的那不勒斯王国。这就是“千人远征”的伊始。意大利南部爱国者、西西里人弗郎西斯科·克里斯皮和他的卡拉布里亚伙伴乔瓦尼·尼科特拉在这次远征中起到关键作用。克里斯皮后来成为意大利总理,而尼科特拉成为内政部长。尼科特拉之前被波旁王朝判处死刑,但是由于英国所施加的压力,对他的判决改变了。克里斯皮是阿尔巴尼亚裔,在家里讲阿尔巴尼亚语,在这次起义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发动了当地的地主以及当地帮派起来支持加里波第,反抗波旁王朝,这里所说的帮派就是后来的黑手党。

   1860年5月,在英国舰队的庇护下,加里波第率领由1089人组成的小规模军团向西西里进发,军团中有33名外国人,其中4人是匈牙利人。他们穿着特征明显的红衫,由此,新成立的共产党将红色作为他们的颜色。

  5月15日,在卡拉塔菲米,加里波第打败了规模为2000人的、组织混乱的那不勒斯部队。之后,红衫军继续前进,围困了巴勒莫,当时巴勒莫的守军有16000人,首领是75岁的将军斐迪南多·兰扎,他和一些其他的官员可能是被英国人买通了,他们一直是当地很有影响力的势力集团。斐迪南·南多·埃贝尔曾经是《泰晤士报》的匈牙利裔记者,之后加入加里波第的军队,任陆军上校。西西里的抵抗力量被粉碎。巴勒莫的民众起义反抗波旁王朝,加里波第宣布自己为首脑。但是形势仍然不太稳定,波旁王朝的反攻由于英国的助力及兰扎的投降才得以化解。

   西西里岛现在处于分裂状态,通往大陆的墨西拿现在在波旁王朝手中。加里波第没能实现征兵20000人的目标,当地的农民起义反抗残酷的地主。农民起义遭到加里波第的中尉尼诺·比克肖的残酷镇压,比克肖后来成为海盗,1873年死于苏门答腊的亚齐省。这表明,新的统治者不想改变岛上的社会秩序。朱塞佩•托马西•迪•兰佩杜萨在1958年所著的小说《豹》中描述了西西里岛政治和社会体系的连续性。书中用一句话描述了加里波第征服西西里南部后岛上的状况,“以万变求不变”。

   加富尔开始警惕起加里波第的成功,他派特使去接收西西里的控制权,想将其纳入皮德蒙特的疆土,但被加里波第拒绝了,第一任特使也被遣回。第二任特使是阿戈斯蒂诺·德普雷迪斯,他后来成为意大利总理。德普雷迪斯支持加里波第,所以被允许留下来,但西西里仍是独立状态,对于那些怀疑萨沃伊野心的那不勒斯爱国者仍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1860年6月25日,两西西里王国国王弗朗西斯二世颁布了一部宪法,但这一迟来的、讨好中立臣民的举动并未能促使他们维护现任政权。同时,自由主义者和革命者渴望加里波第的到来。这位尼斯将军已经组建了南方军队,参加者是来自意大利的志愿者,和伪装成逃兵的皮德蒙特常规军。7月20日,加里波第率5000军袭击了米拉佐。那不勒斯的抵抗部队非常英勇,但由于缺乏协调性,而且岛上的军队总司令克拉里拒绝从墨西拿调遣部队支援,因此又一次将胜利拱手让与加里波第。六天后,克拉里投降,让出墨西拿。9月末,岛上其它据点也相继投降,当时,加里波第已经到达那不勒斯。

 加富尔认为,可以结束远征了。但是,8月19日,加里波第来到卡拉布里亚。由于许多军队自发解散了,甚至还有的加入加里波第的阵营,因此波旁王朝没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8月30日,一支由吉奥将军领导的声名显著的军队在索韦里亚曼内利正式宣布解散。只有小股分散部队仍在抵抗。那不勒斯海军的情形也是如此。

   弗朗西斯二世只能被迫放弃那不勒斯,龟缩于极难攻陷的要塞加埃塔,同时准备在那不勒斯北部的伏尔图诺河进行背水一战。9月7日,加里波第以极小的代价占领了那不勒斯,他乘火车进入城市,被人们尊为解放者。

   同时,皮德蒙特入侵教皇国,征服了意大利中部除拉齐奥外其它地区。这一过程是经过一系列战争达成的,其中就包括著名的卡斯特菲达多之战。之后,皮德蒙特军队进入两西西里王国,与加里波第会师。10月1-2日,双方在伏尔图诺河进行决战。加里波第率军24000人,那不勒斯军队约25000。加里波第无法取得压倒性胜利,最后由于皮德蒙特军队的到来,才将波旁王朝这最后一支有组织的军队困在加埃塔。

   传统上认为,远征结束的标志是1860年10月26日的著名会议。会议在坎帕尼亚的泰阿诺举行,与会双方是维托里奥•伊曼纽尔二世和加里波第。还有人认为应该将11月7日国王进入那不勒斯作为这次远征的结束标志。

   然而,军事运动还远没有结束,弗朗西斯二世在加埃塔一直龟缩至次年二月,才最终向恩里克·恰尔蒂尼领导的皮德蒙特军队投降。弗朗西斯二世被流放到教皇国。之后,在1861年3月,新的意大利王国正式成立。

   加里波第要求保留其两西西里首脑的位置一年,他还要求将自己的军队编入新意大利王国的部队中。但他的请求被国王拒绝了。之后,加里波第拿着丰厚的薪俸,搬到撒丁区北部的卡普雷拉岛居住。

   至此,意大利基本统一了,但也埋下了不幸的种子。过去几十年里,意大利新政府疑似接受了黑手党的支持,对西西里的形势一无所知;旧西西里贵族迅速改变立场,投入北方人的阵营;此外还有腐败的嫌疑。年轻作家伊波利托·涅埃沃的神秘死亡悲剧加重了人们对腐败的担忧。伊波利托·涅埃沃是远征军的会计,他带着重要的账目去见加里波第,所乘坐的船只却在离海岸不远处沉没,他也葬身那不勒斯湾。沉船没有生还者,也未打捞出遗骸。这只是这个刚成立的国度发生的一系列神秘事件中的第一个。不久有传言称,涅埃沃携带的是证明皮德蒙特军队大规模腐败的证据。[7]

   皮德蒙特官员一定会在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进行权钱利益交易的,因为他们掌管的这片土地要比他们原本的国家大得多。

   西西里的大地主家族还雇佣地痞流氓作为私人武装力量,来确保旧的社会秩序,从而获得更大权势。作为对保持旧秩序的回报,意大利南部的地主们将所得用来支持意大利北部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这些地主因此可以从中获得回报,这样就不用担心北部工业化改变旧秩序,影响他们的利益了。

12.5第三次独立战争和攻占罗马

   1861年,意大利诞生,但是伴随着的是很多非常规的特点。国王仍旧称为维托里奥•伊曼纽尔二世,这个称号是沿用皮德蒙特时期的,而非与新成立的意大利适应的称号,保留这一称号隐含的意思是意大利是皮德蒙特的延续和扩张,而非一个全新的国家。如果将意大利视为全新的国家,那么国王应称一世而非二世。

   除了国王,其他的功臣都未能在新政权占有一席之地。首相加富尔曾经施展高超的外交手腕,游刃于复杂的国际关系网中,促成了意大利的统一,其本人却在统一前不久去世了。加里波第被困在卡普雷拉岛上,马志尼遭到流放。狡兔死,走狗烹,也许意大利统一后不再需要他们了。但是,新的、难以预见的挑战还是撼动了这个新成立的国家。

   与南部统一之后,领土较原来的皮德蒙特要大得多,原来的国家几百年来一直具有统一的历史和传统,而南部的这片半法语地区在意大利历史上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具有非常不同的历史和传统,因此统一不久就爆发了独立战争。

   起义的核心力量是波旁王朝和加里波第军队的低阶士兵,还有当地的强盗土匪等,他们反抗当时看起来就是入侵者的皮德蒙特军队。新的皮德蒙特政权主要依靠当地的上层封建阶层来维护法律和社会秩序。当地的封建特权阶层和北部的新统治者之间结成了非神圣同盟。当地封建特权阶层现在不受那不勒斯旧约束限制了。新来的统治者听不懂当地方言,带着翻译,看起来就是外国人。

  处于底层的农民没有土地,被解散的波旁王朝和加里波第的军队的士兵开始进行强盗和土匪行为,整个意大利都是如此。这次并没有一系列的事件,而是一个席卷意大利南部数年的运动,最后被血腥镇压。卡拉布里亚和坎帕尼亚的城镇由于收留叛党,遭到大炮轰炸。数千人被就地处决,更多人被迫远走他乡,开启了美洲移民浪潮,在现代意大利建设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强盗中也有一些贵族、因逃税获罪的农民以及想要进行土地改革的小农,不论男女都拿起了武器。根据1863年的皮卡立法,政府可以对武装强盗实行非常残酷的镇压。可以处死强盗的亲戚、疑似同伙或疑似曾经帮助过强盗的人。[8]为维持高压政策,意大利五分之二的军队被派驻在南部。从镇压的规模来看,这可以算作是一场内战了。

   但是这些暴动也受到一些外国势力的支持。一些外国人,主要是法国人和西班牙人,在与强盗一起被捉住后,也被处死了。法国可能是由于仍在保护教皇国,所以希望挫败意大利攻占罗马的野心。但实际上,这些强盗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钱,组织不善,也没有共同的目标,不久就四分五裂了,首领也一个个被俘虏处死了。

   在镇压土匪暴动时,当地地主雇佣地方暴徒作为意大利军队的向导和翻译。因此,形成了专门的网络和词汇来传播意大利集团犯罪和西西里黑手党的神话。

   1865年,土匪暴动已经被成功镇压,拥有特权的军队,特别是军事警察,在当地贵族的帮助下恢复了社会秩序。当地的贵族阶层在经过最初的犹豫之后选择了新成立的意大利国家,抛弃了野蛮的土匪们。这些土匪通常没受过教育,他们不愿也不能同当地贵族阶层一道。

   同时,野心勃勃的国王并没有停止扩张的脚步。奥地利和普鲁士之间就谁应该统治德意志余下的领土产生了分歧,最终在1866年开战。1866年4月8日,经法王拿破仑三世牵线,意大利政府与普鲁士结成军事联盟,出兵占领威尼斯及其领土。法国热衷于削弱奥地利在德国和意大利的势力。意大利军队在南方边境与奥地利人开战。同时,利用他们海军上的优势,意大利政府决定攻击达尔马西亚沿岸,占领的里雅斯特。但形势并未如计划那样发展。

   意大利军队本身存在的问题对其构成了阻碍。军队中包括之前撒丁王国和两西西里王国的军队,这两家之前是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最大的敌手。曾经的敌人现在并肩作战,指挥系统难免出现分歧。基本上就是,令人憎恶的南方军队被当成炮灰。与这两家海军较劲的还有另一家更大的对手,就是那不勒斯人,他们虽然被征服了,但是在军队中人数上占优势。

   对意大利来说,战争开始于1866年6月19日。一开战,意大利人就被奥地利人打败了。但是,普鲁士在波西米亚的一场决战中取得胜利,迫使奥地利人增调三个军团至维也纳,因此从特伦蒂诺撤兵,这是从意大利到奥地利的通道。7月经拿破仑三世从中调停,奥地利人愿意妥协,割让威尼斯,但意大利人觉得丢脸,没有接受这一提议,继续进行战争,攻打利萨已经处于下风的奥地利海军。但在7月20日,意大利军队以一次彻底的失败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在陆上,军队也没有多少进展,奥地利人现在重新在南部部署了兵力。拿破仑又一次从中斡旋,双方签订和平协议,虽然奥地利人割让了威尼斯,但意大利还是十分丢脸,因为并不是通过战争得来的。奥地利实际上是将威尼斯给了法国,因为奥地利并没有被意大利打败,而法国又将其作为礼物赠给意大利。

   对于法国和拿破仑三世来说,这是为他伟大的叔叔拿破仑一世正名的时刻。法国又一次通过帮助两个新兴国家,确定了欧洲各国的边界。这两个国家是普鲁士人统治的德国和皮德蒙特人统治的意大利,其中德国后来成为欧洲最强国家。

   但是,就如同他的前人经历的一样,拿破仑三世的这一荣耀时刻也是稍纵即逝。通过1870年的一场短暂的却效果显著的战争,德国人实力碾压法国军队,确立了欧洲大陆霸主的地位。法国无法再庇护罗马了。所以在1870年9月11日,50000人的意大利军队越过边境进入教皇国。当时教皇国有瑞士守军及来自法国、奥地利、荷兰、西班牙及其它国家的志愿军共13157人。9月20日,经过三小时炮击后,奥勒良城墙的庇亚城门被攻破,意大利狙击步兵进入罗马,战斗中共有49名意大利士兵和19名教皇国士兵丧生。9月21日,意大利人占领了罗马,包括教廷所在地梵蒂冈。[9]

   正如当时一句流传甚广的短语所说,意大利国家已经就绪,是时候塑造意大利人的身份认同了。当时只有一小部分人讲意大利语。比起新成立的国家,大部分人还是更加认同自己所在的地方、区域、城市等。

12.6 强国梦

  1870年,德国打败法国,成为欧洲大陆最强国家,意大利入侵罗马,使教皇只能偏安梵蒂冈教廷内。德国对法国的胜利是一大壮举,自此法国人结束了几百年的欧洲霸主地位,德国人在此后长达150年的时间里一直是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意大利对罗马的侵占则正相反,并不能证明意大利强大了,只是由于罗马在欧洲的政治影响力大大下降了。

   西班牙、奥地利、法国之前例行公事般接管了罗马,保护教皇国,如今一个个均被打败。欧洲新的霸主,包括陆上霸主德国、海上霸主英国以及东方霸主俄罗斯,都与罗马教廷有宿怨。这些国家的统治精英们都非天主教徒,而且都比较仇视天主教。英格兰的国教、普鲁士的路德教会、俄罗斯的东正教与天主教都是宿敌。在这方面,教皇没有认清欧洲新的政治环境,因此没有及时采取行动在非天主教欧洲国家找到新的追随者。而且在欧洲许多新成立的、欣欣向荣的民族国家,天主教会和天主教徒也不想再与教皇国捆绑在一起了,他们想在保持信仰的同时,忠于自己的国家。

   在新欧洲,年轻的意大利也梦想成为强国。原皮德蒙特的将军们重组了军队,加强了义务兵役制度。每个年满18周岁、身体健康的男性都得在陆军或海军服役两年。1860至1940年间,意大利三分之一的预算用在国防上,这对本来就脆弱的经济无疑是雪上加霜。[10]扩张势在必行。南部的血腥内战仍让人心有余悸,解决类似矛盾,最容易的方式就是用共同的梦想凝聚民心,让人民都认同意大利人的身份,这一梦想就是夺回特兰托和的里雅斯特,这两个意大利人口占多数的城市仍在奥地利的控制之下。然后,向其它欧洲强国那样,扩张殖民帝国。

   大多数意大利人仍是文盲,特别是在南部,绝大多数人不会讲意大利语。通过服兵役,可以培养意大利年轻人的国家情感和国家观念。这类似于普鲁士统治者出台政策为新公民提供更好的教育和工作条件。普鲁士的政策也的确改善了经济和工业发展,增加了公民对德国人身份的认同感。

   但是基于此种思想观点的施政在德国和意大利却非常不同。德国的执政者要比意大利强得多。意大利从南到北都是政府效率低下,腐败横生。实际上从加富尔开始,很多皮德蒙特的政治家都是敏锐的生意人,他们将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以一种非常混乱的、令人迷惑的方式混在一起。加富尔是一位成功的大地主,他引进了先进的农业技术,开办磨坊,后来还从事贸易和银行业,甚至在政治决策上也先考虑他的私人利益。[11]北方人热衷迎合南方地主的需要,在统一后不久,南方的资源和资本就留向北方,用来投资工业化。

   然而,意大利工业化选择了错误的时机。意大利是在19世纪70年代开始工业化道路的,当时欧洲和美洲正陷于第一次真正的国际金融危机,即“长萧条”。这场危机从1873年一直持续到1895年。维也纳证券交易所在1873年5月8日崩盘,9月份危机蔓延至美国,杰·库克公司和北太平洋铁路公司受到波及经营困难。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欧洲一直处于衰退状态,意大利尤甚。1887年,法意爆发长达十年的关税战,两国之间保持了数十年的良好关系因此恶化。法国是意大利最大的投资人,因此偿还法国资产给意大利经济造成了巨大损害。

   历史学家们认为,造成经济萧条的因素有三个,即技术进步促使产量增加;先进的工业化国家使得供过于求,低薪政策抑制了总体消费。[12]更多、更便宜的物品再加上过低的劳动报酬导致失业,因而又进一步抑制消费,造成的后果就是,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资本主义看起来是走不出自己一手制造的囚笼了。劳动力的组织化程度更高了,变得更加富有战斗力,他们用更加暴力的方式反对资本家的剥削。两个阶级利益的碰撞,再加上持续低迷的经济,资本主义的末日貌似即将到来。对于新生的共产主义来说,这证明了资本主义已经日薄西山,共产主义的黎明即将到来。

   在意大利,威胁并非来自共产主义,而是一系列丑闻,其间点缀着当时还寂寂无名的犯罪组织黑手党的活动。

   1889年罗马银行丑闻爆发,一切随之大白天下。1874年,罗马银行成为六家具有印钞权的国有机构之一。由于通货膨胀和宽松的信贷,罗马银行和其它五家机构不断增加流通货币的额度。1887年,有5家银行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法定印钞限额。这在政府和银行金融圈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然而由于快速工业化的需求,在金融危机中限制信贷被认为是行不通的。[13]农民,特别是南方的农民,开始起义。快速的城镇化计划让新成立的意大利城市筋疲力尽。

   1889年,三个都灵银行由于涉嫌在罗马进行严重的房地产投机活动,停止兑付。为避免更大的灾难,具有印钞权的银行被政府说服介入其中。1889年6月,对罗马银行的调查显示,银行91%的资产是不动产。此外,银行董事们还涉嫌犯罪行为,重复使用一部分货币序列号发行货币。总理弗朗西斯科·克里斯皮和财政部长乔瓦尼·乔利蒂明明知道1889年的政府调查报告,但是害怕公开后会打击公众信心,因此就压了下来。接下来三年里,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应该只设一个具有货币印发权的机构,并且应该减少流通货币的数量。但是克里斯皮和他的继任者都没有勇气面对银行系统改革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

 此外,尽管有经济危机,1886年意大利仍然在非洲展开代价高昂、野心勃勃的殖民地计划。起初,意大利瓜分了埃塞俄比亚帝国的附属国、厄立特里亚国和当时的索马里。最终,在1896年的阿杜瓦战役中,埃塞俄比亚大败意大利,双方的这次战斗是欧洲国家在非洲的殖民战争中损失最惨重的战役。

   这次战败之时正逢罗马风起云涌之际。1892年,关于罗马银行的调查报告终于浮出水面。1893年,乔利蒂被迫任命专家委员会调查这一事件同时改革银行体系。改革的重点并非设计新的国家银行体系,而是迅速解决罗马银行的金融问题,同时掩盖涉及政治阶层的丑闻。地区利益集团仍然比较强大,因此就违法超额印发货币行为达成了妥协。改革并没有立即重建信心,也没有如金融部长西德尼·桑尼诺设想的那样成立单一的货币发行银行。尽管如此,改革还是比较明智的。这一事件的政治余波是引发了克里斯皮和乔利蒂之间的冲突,他们都认为对方应该对这一丑闻负责,他们之间的争斗一直持续到1895年。

   丑闻爆发之后,在西西里人克里斯皮和皮德蒙特人乔利蒂互相指责的时候,黑手党一次胆大妄为的刺杀行动,终于为其在国内和国际都树立了臭名昭著的形象。1893年2月,埃马努埃莱·诺塔巴尔托洛身中27刀,被杀死在火车上。他是黑手党刺杀的第一位公众人物。诺塔巴尔托洛是巴勒莫的前市长,曾经是加里波第军队的志愿军。他自1876年起任西西里银行的负责人,把银行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在德普雷迪斯任总理期间,银行领导层产生变动。德普雷迪斯在远征南部期间,作为皮德蒙特的代表,和加里波第共同担任西西里首脑。因此,他有可能早在1860年间就与西西里的那些令人憎恶的人有所勾结。德普雷迪斯任总理期间,提拔了很多仇视诺塔巴尔托洛的人任银行的董事,其中就有拉法埃莱•帕利佐洛,他同时也是意大利议会代表,与黑手党有联系。拉法埃莱·帕利佐洛用银行的资本进行投机活动,给诺塔巴尔托洛和银行带来很多麻烦。他还向诺塔巴尔托洛施压,让其掩盖造成的损失,但未成功。暗杀是解决问题的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办法。

   这一案件被拖延了数年,一直没有进展。但它引发了公众对黑手党和他们与政府的联系的讨论。1889年,也即暗杀发生六年后,意大利议会授权审判帕利佐洛,将其视为暗杀的幕后策划者。1901年,他被判有罪,但1905年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丑闻之后的那些年是第一次打击黑手党的重要年份。1898年,在帕利佐洛审判前夕,埃尔曼诺·桑焦尔吉被任命为巴勒莫警察负责人。他起草了第一份关于黑手党及其业务的详尽分析。[14]在巴勒莫曾经爆发一次黑手党内斗,桑焦尔吉认为这并非是简单的帮派战争。从这次内斗可以看出,黑手党组织严密,决策层结构严谨。桑焦尔吉还发现,巴勒莫两个最富有的家族,弗洛里奥家族和惠特克家族,都是通过经营玛萨拉酒积累的财富,他们和巴勒莫附近的橙子和柠檬果园的黑手党都有勾结。对果园来说,控制了流向果园的水流,就能影响收成。

   桑焦尔吉得到的供词显示,有一个收取土地保护费的体系,而且巴勒莫和特拉帕尼被划分为8个势力范围。根据这些供词和调查,桑焦尔吉撰写了一份长达485页的报告。1900年4月,桑焦尔吉逮捕了280名黑手党成员。但是,一年后大部分认罪的人都翻供了,只有32人被认定有罪,还是微不足道的小罪行,因此所有人都被释放了。桑焦尔吉之后被调离,他的工作也搁置下来,几十年后已经被人遗忘。

   也许意大利的政治家们仍然在还1860年攻占西西里时所欠下的债。德普雷迪斯和克里斯皮是那段时间的总理,他们都曾参与对西西里的征服,当时与当地势力和黑手党之间是同盟关系。即便已经过去40年了,仍然无法轻易割断他们之间的联系。而在那不勒斯,由于不存在政治赞助和政治联系,当地的类似犯罪组织在同一年被彻底解散了。

12.7 世纪之交的意大利移民潮

  意大利成立后的第一个十年,几乎没人视自己为意大利人,但矛盾的是,去往美洲的大批移民却在移民中和国内的家族间树立了意大利人的身份。此外,特别是在南部,统一摧毁了中世纪以来实行的旧的封建土地制度。在旧制度下,土地是贵族、宗教组织和国王不可分割的财产。旧制度的废除导致土地重新分配,大部分落在了新兴的大地主阶层手里,还有部分落在旧贵族手里。很多小农户和佃农之前靠租种国王或教堂的土地为生,如今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处于无业状态。

   移民的原因很多,包括政府将大部分资源分配给北方地区的工业化,忽略了南方的发展,对南方不公平的赋税,对南方商品收取关税,土地资源枯竭且遭到腐蚀,时不时延长至七年的兵役等等。统一之后糟糕的经济状况使很多佃农、小商业者、小地主生活难以为继。为摆脱即将到来的赤贫状态,他们选择移民。在统一后,特别是在南方暴乱后,政府出台政策鼓励人们移民美洲。南方人移民的主要目的地是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等,北方人大多移民到美国。

   去往美洲的移民有的在当地永久定居,有的则是短暂移民,他们会将部分收入汇回国内,成为意大利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支撑了意大利的工业化进程。同时,他们会进口意大利的产品如橄榄油和意大利面等,这是南方人的主食。尽管这些移民相互之间可能听不懂对方的方言,但共同的饮食习惯使他们之间建立了纽带,树立了意大利人的身份。

   在1860年至1915年之间,约有900万意大利人移民,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15]这股移民潮直到一战才停歇。战后美国出台了《1921年紧急限额法案》和《1924年移民法案》限制移民数量,意大利移民潮也受到影响。此外,意大利法西斯政府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也出台限制本国人口移民的法律,因为法西斯统治者认为庞大的人口有助于实现帝国梦。

   最初,移民过程非常随意,没有组织也没有监管,其间存在很多不当操作和非法行为,可能也为犯罪组织招募新成员以及控制移民创造了条件。这段时期正好在南部镇压暴徒战争结束之后,很多暴徒为逃避意大利警察的抓捕,伪造身份,逃往国外,滋长了犯罪行为。1888年意大利出台第一部移民法,将众多的移民代理机构收归国有,并对申请移民的人以及移民汇回的钱财进行监管。

   美洲国家中受意大利移民影响最大的国家是阿根廷,约有50-60%的人口是意大利裔。巴西是除意大利外世界上意大利裔人口最多的国家,而圣保罗则是世界上意大利裔人口最多的城市。东南部的圣埃斯皮里图则是巴西意大利裔人口占比最高的城市,约有60-75%的人口是意大利裔。

 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30年代,美国成为意大利移民的主要目的地,大多数意大利移民最初会选择在纽约都会区、波士顿、费城、芝加哥、克利夫兰、底特律、布法罗、匹兹堡、旧金山和新奥尔良定居。在南北战争期间,有近7000名意大利军官和士兵在部队服役。而且在最初北方战败失利阶段,林肯曾邀请加里波第领导北方军队。加里波第拒绝了这一请求,因为当时林肯并没有准备好在美国全境废除奴隶制。

   还有一系列其它元素加深了这些移民对意大利人这一身份的认同。比如,在异国他乡生活的不易,横穿大西洋的枯燥旅程等,此外在其他人眼中他们都是“意大利人”,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一身份。特别是在美国,和南美洲国家相比,美国和意大利在语言和文化上的差异更大。

 在美国“小意大利区”的男性移民通常从事体力工作。当时东北部城市正在展开市政工程建设,男性意大利移民也会从事建设相关的工作,比如修路、修下水道、建地铁、架桥等。工作通常是由同为意大利同胞的包工头分配的。女性移民通常会在服装产业或在家里从事裁缝的工作。还有一些会在“小意大利区”做点小生意,满足移民同胞的日常生活需求。

   意大利移民还会组织剧场、音乐会、诗朗诵、木偶戏、互助会和俱乐部等。各种各样的圣徒相关的庆典节日,对很多移民来说是他们保持传统的一种重要方式,这种传统来自于他们是祖先居住的意大利村庄。节日当天,会有精心准备的游行队列,纪念圣徒或者圣母玛利亚,游行队伍中会有一队人抬着巨大的塑像,后面跟着乐队。还会有食物、烟火和欢庆活动,节日成为一个重要时刻,使移民们团结在一起,加深了他们对共同的身份的认知。还会有从意大利来的牧师帮助满足移民的宗教需求,大多数是天主教的。也有移民在银行业出人头地的,还创建了美国银行,“庞氏骗局”也是一位意大利移民发明的,以这位诈骗者的名字命名。今天,据称美国有10%的人口完全或是部分带有意大利血统,比萨和意大利面也成为美国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食品。

   19世纪末,比萨和意大利面并不是在意大利全境都流行的食品,但由于意大利移民的带动,也成为意大利人身份的象征。

12.8意大利美食和音乐

  中国人认为,中国的饮食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和中国人身份的一种象征,是中国人独有的,与西方的饮食完全不同。但实际上,在中国,各个地区之间的饮食还是有差异的。而且中国的饮食与东南亚国家非常相似,因此有时很难区分。此外,中国从来没有有意识地通过饮食来确立民族身份。

   而意大利则相反,意大利有意识地通过饮食来确立民族身份。1891年之前,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意大利美食。然后,在1891年,著名的文学评论家佩莱格里诺·阿尔图西出版了一本书《厨房中的科学与吃得好的艺术》。在这本书中,阿尔图西整理了意大利各地的饮食,并使得之前属于底层人民的意大利面成为国民美食。在那之前,每一个地区或地方都有自己的食品和食材。北部的主食是一种玉米麦片粥,可以根据需要调整稀稠度。南部的主食是用硬质小麦做成的面条。

   即使是作为人们基本主食的面包,在各地也是不尽相同的。在托斯卡纳,面包是软的,且不放盐,在罗马面包做成小的条状,在南部面包是普通面粉混合硬质小麦制成的饼状物。北方制作面包时放黄油,南方放橄榄油。在南方柑橘很昂贵,在北方米的价格比较高。奶酪也是有区别的。南部的奶酪是有弹性和拉伸性的凝乳块,制作过程是将硬质奶酪放入热的浆液里软化,然后拉伸成条状,并不会再压实。硬质奶酪是由山羊或者绵羊奶制作成的。北方的奶酪与法国及南阿尔卑斯地区的奶酪相似,比较硬或者是乳脂状的,不会放在浆液里进行再加工,而且基本上都是由牛奶制作成的。

   上层社会精致的饮食与法国类似,毕竟自文艺复兴以来,意大利出了两位法国王后,她们将意大利的饮食带入法国,而且自那之后的几百年时间里,面点师来往于法国和意大利之间,互相交换并交流两国的食谱。

   但是,是在美国的意大利移民的经历使人们觉得可以通过饮食来提高身份认同感。在美国的意大利人大多是南方人,他们身份的象征首先是他们的调味品大蒜,其次是他们带来的新食品意大利面、比萨以及橄榄油等。他们的经历反过来又影响了意大利本土人,甚至那些不吃大蒜和意大利面的北方人也开始通过饮食来确立自己意大利人的身份。

   另外一种充满感情的、确立意大利人身份的方式是通过音乐和歌剧的美声唱法。歌剧作为一种音乐类型是17世纪由意大利人发明的。在18世纪,仍然具有强烈的意大利地方特色,讲德语的作曲家莫扎特甚至需要在他的大部分歌剧作品里用意大利语写唱词。19世纪,一组意大利作曲家更加重视演员的声音和舞台上的人物形象,因此改变了歌剧的发展方向。美声唱法的典型特征是绚丽繁复,要求高度的敏感性和音调控制力。美声唱法风格的歌剧代表作品包括罗西尼的《塞利维亚的理发师》和《灰姑娘》以及多尼采蒂的《拉美摩尔的露契亚》。

   美声唱法时代之后,朱塞佩·威尔第根据圣经故事创作了歌剧《拿布果》,创造了一种更加直接的、强有力的风格,剧中被压迫的犹太人让意大利人产生了共鸣,这种风格也迅速流行起来。威尔第的歌剧体现了意大利正在生发的民族精神,因此他迅速成为爱国运动中的偶像人物。在19世纪50年代初,威尔第接连创作了他最受欢迎的三部戏剧:《弄臣》、《游唱诗人》和《茶花女》。但他并未就此停笔,继续发展自己的风格,为巴黎大剧院创作了《唐·卡洛斯》。在创作生涯的后期,威尔第受莎士比亚戏剧启发创作了《奥泰罗》和《法尔斯塔夫》。他的戏剧充分显示了,自19世纪早期以来,意大利歌剧已经发展至非常精巧高妙的水平。威尔第之后,意大利出现了写实主义歌剧。这一风格的代表作品包括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和鲁给洛·雷翁卡伐洛的《丑角》。之后,贾科莫·普契尼的《波希米亚人》、《托斯卡》、《蝴蝶夫人》和《图兰朵公主》风靡世界舞台,家喻户晓。

   所有这些作品都是用意大利语写就的,其中的旋律和歌词也提升了人们对意大利民族身份的认同感。特别是在20世纪初,指挥家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和歌唱家恩里科·卡鲁索将歌剧提高到新高度,使其在技巧方面能与复杂的德国音乐相提并论,之前歌剧一直被认为是略逊一筹的。这种国内及世界上身份认同方面的提升还是基于美国意大利移民的成功经验。

[1] See for this section Pagano, Emanuele. Enti locali e Stato in Italia sotto Napoleone. Repubblica e Regno d’Italia, 1802-1814. Rome: Carocci, 2007. Zaghi, Carlo. L’Italia di Napoleone. Rome, 1989.

[2] See Enoteca 2006: Mariani Sheds Light on Marsala. Italian Trade Commission: New York, 2006.

[3] See for this section Smith, Denis Mack. The Making of Italy. 1968.

[4] See Traniello, Francesco. Lezioni di storia. Vol. 2, book II (“L’Ottocento”). Torino: SEI, 1998. 85–89.

[5] For this section see Banti, Alberto Mario. La nazione del Risorgimento: parentela, santità e onore alle origini dell’Italia unita. Torino, Einaudi, 2000. Banti, Alberto Mario. Il Risorgimento italiano. Roma-Bari, Laterza, 2004. Ghisalberti, Carlo. Istituzioni e società civile nell’età del Risorgimento. Roma-Bari, Laterza, 2005.

[6] For this part see also Smith, Denis Mack. Italy and Its Monarchy. 1990.

[7] See for instance the novel Il prato in fondo al mare (1974), written by his grandson Stanislao Nievo.

[8] Maffei, A. Brigand Life in Italy: A History of Bourbonist Reaction. ca. 1865. Lupo, Salvatore. The History of the Mafi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9.

[9] De Sauclières, Hercule. Il Risorgimento contro la Chiesa e il Sud. Intrighi, crimini e menzogne dei piemontesi. Naples, Controcorrente, 2003. Montanelli, Indro. L’Italia dei Notabili. RCS, 1999.

[10] See Smith, Denis Mack. Storia d’Italia Laterza. 2000. 147–148.

[11] See for this Romeo, Rosario. Vita di Cavour, Rome-Bari: Laterza, 2004.

[12] Hobsbawm, Eric Hobsbawm. The Age of Empire (1875–1914).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89. 35.

[13] Seton-Watson, Christopher. Italy from liberalism to fascism, 1870-1925, New York: Taylor & Francis, 1967.

[14] For this section see Lupo, Salvatore. Storia della mafia: Dalle origini ai nostri giorni. Rome: Donzelli, 1993.

[15] Favero, Luigi and Graziano Tassello, Graziano. Cent’anni di emigrazione italiana (1876-1976). Rome: Cser, 1978. Sori, Ercole. L’emigrazione italiana dall’Unità alla seconda guerra mondiale. Bologna: Il Mulin, 1979.